第569章 街仍旧繁华(2/2)
“岛上有火炮吗?”林永清问。
“有三门弗朗机炮,守在南面码头。”陈阿水道,“但炮手是海大富重金请的番鬼,贪杯。明晚分赃,必会饮酒,是个机会。”
“我带两人,先去解决炮手。”郝铁道。
计议已定,各自准备。陈阿水连夜联络旧部,十几名老水鬼聚齐,都是四十上下的汉子,听说要为沈炼报仇,个个摩拳擦掌。郝铁检查兵器,给弩箭淬毒。西施默默擦拭长剑,这是父亲的遗物,她一直带在身边。
林永清将西施叫到一旁,递给她一件软甲:“穿上。明日你留在船上,不必登岛。”
“我要去。”西施抬头,目光坚定,“父亲的血债,我要亲手讨回一分。”
“太危险。”
“这三年,哪日不危险?”西施将软甲推回,“林大人,我心意已决。”
林永清看着她,仿佛看到当年沈炼执拗的眼神,叹息一声,不再劝。
十五日夜,无月,海面漆黑如墨。两艘快船悄然驶离码头,船桨包了布,无声划水。陈阿水站在船头,如礁石般稳。郝铁和锦衣卫在另一艘船上,皆着黑衣,面涂黑炭。
西施也换上黑衣,长发束起,背剑而立。海风猎猎,吹动衣袂。她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岛屿轮廓,心跳平稳。三年追凶,等的就是今夜。
丑时将至,潮水退去。黑石岛西面,暗礁露出水面,如狰狞兽齿。陈阿水打个手势,水鬼队悄然下水,口衔短刀,腰系绳索,如游鱼般滑入水中。郝铁带着锦衣卫,乘小艇绕向南面码头。
西施随陈阿水一队。海水冰冷刺骨,暗礁湿滑。她跟在陈阿水身后,小心避开锋利的礁石。水鬼队训练有素,无声前行,很快抵达岛岸。
岸上有哨塔,但塔上火光昏暗,哨兵在打盹。陈阿水做个手势,两名水鬼潜行过去,如狸猫上树,悄然捂嘴割喉,将尸身轻轻放下。
众人迅速穿过沙滩,潜入林中。陈阿水对岛上了如指掌,领着众人穿小径,直奔山顶聚义堂。沿途遇到两拨巡逻,都被悄无声息解决。
聚义堂灯火通明,喧闹声远远传来。海大富粗豪的笑声夹杂着女子的娇笑,显然正在饮酒作乐。堂外有十余名守卫,散漫地围坐篝火,喝酒赌钱。
陈阿水打个手势,水鬼队散开,弩箭上弦。郝铁那边也该动手了。
果然,南面码头方向忽然传来爆炸声,火光冲天。聚义堂外的守卫纷纷站起,张望。就在这时,弩箭破空,守卫接连倒地。陈阿水暴喝一声,率先冲出,水鬼队如猛虎下山,杀入聚义堂。
堂内一片混乱。海大富赤着上身,胸前一丛黑毛,正搂着个女人喝酒,见状一把推开女人,抄起靠在桌边的鬼头刀:“他娘的,谁找死?!”
话音未落,陈阿水已到近前,鱼叉直刺。海大富挥刀格开,两人战作一团。水鬼队与海盗混战,刀光剑影,血光迸溅。
西施冲入堂中,长剑出鞘,直取海大富。但她从未与人真刀真枪搏杀,剑法虽熟,力道、速度却差得远。海大富一眼看出她稚嫩,狞笑一声,鬼头刀横扫,劲风呼啸。
“铛!”郝铁突然从旁杀出,横刀架住鬼头刀,火星四溅。“退后!”他低喝,刀势如狂风骤雨,将海大富逼得连连后退。
西施咬牙,转身加入战团,与一名海盗厮杀。那海盗凶悍,刀法狠辣,西施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危急时,陈阿水一鱼叉刺穿海盗后心,血喷了西施一脸。
“跟紧我!”陈阿水将她护在身后,鱼叉舞得泼水不进。
堂内激战正酣,堂外忽然传来喊杀声,郝铁带领的锦衣卫已杀到,内外夹击。海盗本就被突袭打懵,又见官兵杀到,顿时溃散,四散逃窜。
海大富见大势已去,虚晃一刀,撞破窗户,往山下逃去。郝铁岂能放过,紧随其后。西施也要追,被陈阿水拦住:“姑娘留在此处,清理残敌要紧!”
西施点头,与众人清剿负隅顽抗的海盗。这些亡命徒作恶多端,无人留情,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聚义堂内尸横遍地,俘虏三十余人,跪地求饶。
“郝铁呢?”西施问。
“追海大富去了。”一名锦衣卫道。
西施提剑出堂,往山下追去。山路崎岖,血迹斑斑。追到一处断崖,见郝铁与海大富正在崖边厮杀。海大富受伤,浑身是血,但困兽犹斗,刀刀拼命。郝铁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仍死战不退。
“郝铁!”西施惊呼。
海大富闻声分神,郝铁抓住破绽,一刀刺入他腹部。海大富惨叫,却死死抓住刀身,猛地前冲,抱着郝铁滚下断崖!
“不!”西施扑到崖边,只见两人身影急速下坠,落入漆黑海中,浪花翻涌,再无声息。
“郝铁!郝铁!”她嘶声大喊,崖下只有海浪拍岸声。陈阿水带人赶来,见状立即组织下崖搜救。
天色渐亮,搜救的渔船在海面来回寻找。西施站在崖边,海风吹得她衣袂狂舞,她却一动不动。三年相伴,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危难时挡在她身前的男人,就这样消失在眼前。
“找到了!”有渔民大喊。
西施浑身一震,冲下山崖。海滩上,郝铁被海浪冲上岸,昏迷不醒,但还有气息。海大富的尸体在不远处,被礁石撞得面目全非。
“郝铁!”西施扑过去,探他鼻息,微弱但平稳。陈阿水检查伤势,道:“内伤不轻,但性命无碍。快抬回去医治!”
众人将郝铁抬上船,急返台州。西施守在舱中,握着郝铁冰冷的手,眼泪终于落下。这个从不言痛的男人,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眉头微皱,仿佛在梦中也要警惕危险。
三日后,郝铁醒来。西施正在煎药,闻声回头,见他睁眼,手中药碗险些打翻。
“你醒了。”她声音哽咽。
郝铁想坐起,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西施忙按住他:“别动,伤很重。”
“海大富……”郝铁嗓音嘶哑。
“死了,尸体已移交官府。”西施喂他喝水,“你昏迷了三天。”
郝铁看向窗外,阳光刺眼。“三天……耽误行程了。”
“林大人已先行回京复命,让我们在此养伤。”西施低声道,“你为何那么拼命?若坠崖时撞到礁石……”
“习惯了。”郝铁闭上眼,“追凶十年,每次都是拼命。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西施怔住:“最后一次?”
“海大富死了,仇报了。”郝铁睁开眼,看着她,“沈姑娘,你父亲的仇,也算报了。今后,有何打算?”
西施沉默良久,道:“我想留在东南。父亲当年在此抗倭,旧部还有许多生活困顿。我想用圣上赏赐的金银,建个善堂,安置他们。还有,追查军械走私案还未了,郑文涛虽倒,东南还有蛀虫。”
郝铁点头:“是该如此。”
“你呢?”西施问,“大仇得报,今后去哪?”
郝铁望着舱顶,缓缓道:“我杀人太多,血债累累,该赎罪了。东南抗倭,年年有战事,我去投军,多杀几个倭寇,赎几分罪孽。”
“赎罪……”西施握住他的手,“你杀的,都是该死之人。这些年,你救的人更多。”
郝铁摇头:“功过不相抵。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舱内沉默,只有海浪声轻轻拍打船舷。
一个月后,郝铁伤愈。西施在台州城外买下一处宅院,改建为善堂,取名“念慈堂”,收容抗倭将士遗孤及伤残老兵。开堂那日,许多沈炼旧部前来,见西施一如当年沈大人般慷慨仁义,皆感慨落泪。
郝铁站在人群外,看西施忙碌。她褪去锦衣,换上布衣,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他看了许久,转身离开,没有告别。
西施追出门外,长街寂寂,已不见那袭黑衣。她站了很久,直到陈阿水走来,递给她一封信。
“郝壮士留下的。”
西施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东南多倭患,我去杀贼。善堂若需护卫,托人带信,必回。保重。郝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