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未来的记忆(1/2)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化为屋檐下断续的滴答声。郝铁写完最后一个句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架一角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上——那是苏芮去年送他的礼物,一个空盒子,里面放着一张纸条:“给未来的记忆留个位置。”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项目最核心的发现也许并不是技术上的突破,也不是理论上的建构,而是某种更朴素的东西:当人们被给予一个安全而尊重的空间去面对历史时,他们不会简单地消费或遗忘,而是会以自己的方式去承接、转化,并在自己的生命中为那些记忆找到位置。
清晨五点,雨完全停了。郝铁关掉电脑,决定小睡一会儿。但他刚躺下,手机就急促地响起——是国际合作方朴教授的紧急视频请求。
接通后,朴教授的脸色在屏幕那头显得异常严肃:“郝博士,我们需要谈谈。首尔的实验……出了些状况。”
“什么状况?”
“有一位参与者——是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参加过越战,后来成了心理医生。他在体验系统后,情绪非常激动。不是负面意义上的激动,而是……他说他看到了自己从未面对过的东西。”
郝铁坐直身体:“系统刺激了创伤反应?我们有应急预案……”
“不,不是创伤反应。”朴教授顿了顿,“他说,在阅读中国士兵的家书时,他看到了自己当年在越南写的信——不是内容相似,而是那种‘试图向所爱之人解释无法解释之事’的相似感。更关键的是,他在反应记录环节,写下了一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关于什么?”
“关于他误杀的一个平民孩子。”
视频那端沉默了几秒,只有微弱的电流声。窗外,首尔的黎明正缓缓降临,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朴教授脸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按照我们的协议,这种高度敏感的个人记忆数据需要特殊处理。”郝铁谨慎地说,“参与者知情同意书中明确……”
“问题就在这里。”朴教授打断他,“这位老人今天早上联系实验室,要求不要删除他的数据。相反,他希望这些数据能被保留——不是公开,而是作为‘证据’保留。他说,‘有些真相太沉重,一个人承受不了,但完全隐藏又是另一种背叛。’”
郝铁感到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这正是他们从未完全解决的伦理困境:当个人创伤记忆与历史真相交织,当倾诉的需要与隐私的保护冲突,他们的系统该如何自处?
“他想怎么做?”
“他希望数据被加密保存,设置一个时间锁——比如五十年后才能被授权的研究者查看。同时,他要求系统记录下他做出这个决定时的完整情境:他的年龄、健康状况、心理状态评估,以及他反复考虑这个决定的三周时间。”
“他在创造一个元记忆,”郝铁轻声说,“不仅记录记忆本身,还记录决定分享这份记忆的过程。”
“正是如此。”朴教授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这超出了我们所有的预设方案。我们的伦理委员会今天下午要紧急开会。我想,北京这边也需要同步讨论。”
挂断电话后,郝铁睡意全无。他走到窗边,看着北京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远处,档案馆的圆顶在晨曦中泛着微光,像一只静静观察时间的眼睛。
这个系统正在长出自己的生命。它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记录工具,而是开始参与塑造记忆的伦理和实践。参与者们不只是“使用者”,而是成为共同设计者——他们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定义了什么值得被记住、如何被记住、为何被记住。
上午九点,郝铁召集了核心团队。当他把首尔的情况转述后,小小的半地下室里陷入了沉思。
心理学背景的研究生小刘首先开口:“从创伤治疗角度看,这位老人的选择可能具有疗愈性。他不是在简单宣泄,而是在有控制、有意识的情况下,将创伤记忆转化为历史见证。这个过程本身就能减轻孤立感。”
“但风险呢?”计算机系的博士生陈明推了推眼镜,“加密数据五十年后解密——我们如何确保五十年后的技术还能读取这些数据?如何确保解密时的伦理审查标准与现在一致?这就像把一封信托付给时间,但我们连五十年后的邮差是谁都不知道。”
历史系的赵教授今天恰好在场参与数据标注工作,他放下手中的平板:“这让我想到历史学中的一个老问题:档案的延时公开。许多敏感档案都有保密期,三十年到一百年不等。但那些是官方档案,这是个人记忆。区别在于,官方档案的保密和解密有一套制度,而个人记忆……我们正在创造这套制度。”
“或许我们不该创造制度,”郝铁缓缓地说,“而是搭建一个框架,让每个人能在其中创造自己的记忆伦理。”
他调出系统的设计图:“我们可以设计一个‘记忆信托’模块。参与者可以选择将数据封存,并自主设置一系列参数:封存时间、解密条件(如需要哪些领域的专家共同批准)、访问权限(仅限定量化学术研究还是可以有条件公开),甚至可以指定数据未来的‘监护人’——比如指定某位研究者或机构在特定时间重新评估是否解密。”
“这太复杂了,”陈明皱眉,“技术实现上……”
“但记忆本身就是复杂的。”苏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到了,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郝铁一杯。“我刚刚听到最后一部分。我在想,那位韩国老人想要的,或许不是一套完美的解决方案,而是一个认真的承诺——承诺他的记忆会被认真对待,即使是在他离开之后。”
她走进来,打开自己的平板:“我在东北拍的那些老兵肖像,有些人也表达了类似的想法。一位老人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经历的那些事,随我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又不想让子孙背着这些事过日子。’”
半地下室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轻微的嗡嗡声。几缕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们可以做一个原型,”郝铁最终说,“一个‘记忆信托’界面。让参与者自己拖动滑块设置封存年限,选择解密条件,甚至写一封给未来访问者的信,解释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技术实现上,采用分层加密和分布式存储,确保数据长期可读性。伦理上,每一步都必须有明确的告知和确认。”
“那首尔的那位老人呢?”小刘问。
“我会建议朴教授,邀请老人参与这个原型的测试。他不是问题的制造者,而是解决方案的共同探索者。”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团队进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郝铁几乎住在了半地下室,困了就在折叠床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敲代码、设计界面、撰写伦理框架文件。苏芮负责用户测试部分,她采访了北京本地的几位退伍军人,了解他们对“记忆信托”概念的看法。
第三天深夜,原型基本完成。郝铁点击“保存”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发现苏芮还没走,正在整理拍摄的访谈视频。
“你该回去了。”郝铁说。
“你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却都没有动。窗外,北京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高窗。
“我在想,”苏芮忽然说,“我们做的这一切——这个系统,这些讨论,这些深夜的工作——本身也会成为某种记忆。五十年后,如果有人研究这个项目,他们会看到我们今天的挣扎、不确定、还有这点固执的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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