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冷天的暖气(1/2)
演示日定在一月初,北京最冷的时节。郝铁提前两小时到达半地下室,最后一次检查所有设备。暖气系统嗡嗡作响,试图对抗地下室的阴冷,但效果有限。苏芮留下的那句话被装裱在入口处:“记忆的重量,由相遇者衡量。”
“准备好了吗?”陈教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系里的几位教授,还有档案馆的陈研究员。郝铁注意到,来的人比预期多——有历史系的、心理系的、计算机系的,甚至还有哲学系的一位老教授。
“基本就绪。”郝铁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引导众人体验整个流程。陈研究员在第一站停留最久,他戴上特制手套,轻轻抚摸屏幕上显示的旧信纸扫描图。
“这个纹理……”他喃喃道,“比实际原件粗糙一些,但方向是对的。你们怎么做到的?”
“3D扫描和触觉反馈技术。”郝铁解释,“我们扫描了信纸的微观结构,然后通过手套的振动马达模拟触感。”
哲学系的王教授在第二站——反应记录站——提出了质疑:“让参与者记录即时反应,这很有趣。但你们如何确保这些反应是‘真实’的,而不是表演性的?当人们知道自己被观察时,行为会改变。”
“这正是我们承认的部分,”郝铁说,“所有的人类记忆和反应都是在特定情境下构建的。我们记录的正是这个构建过程——一个人,在特定时间、特定空间、特定设备监测下,与一段历史材料的相遇。这不追求绝对真实,而是承认情境的建构性。”
“相对主义?”王教授挑眉。
“情境主义。”郝铁纠正道。
在连接站,陈教授仔细查看那些反应数据的可视化投影。心率的起伏像山脉,情绪关键词如气泡般浮动,眼动轨迹在信纸图像上画出光的舞蹈。
“美丽,但这是艺术还是学术?”计算机系的李教授问。
“我们希望是两者之间。”郝铁指向一个互动界面,“点击任何一个峰值,可以看到匿名化的参与者评论。比如这个——在读诀别信时达到的心率峰值,参与者写道:‘我在想,如果这是我写的最后一封信,我会写给谁?’”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演示结束后,众人回到地面层的会议室。窗外,枯枝在寒风中颤抖,但会议室里暖气充足,甚至有些闷热。
“技术上很有创意,”李教授首先开口,“触觉反馈、多感官集成、生理数据实时可视化——这些都是前沿的。但作为一个研究项目,它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郝铁深吸一口气:“传统档案学假设记忆可以被客观保存,但我们的体验告诉我们,记忆是主观的、情境的、身体的。我的核心问题是:如果我们承认记忆的主观性和建构性,档案学应该怎样改变?如何设计一种档案系统,它不追求不可能实现的‘客观保存’,而是促进有深度的、多层次的‘历史相遇’?”
历史系的赵教授摇头:“危险的想法。如果一切都变成主观体验,我们如何区分事实与想象?如何避免历史被简化为情绪反应?”
“我们并非要取代事实,”郝铁说,“而是补充事实。信件本身的事实性信息——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仍然是基础。我们添加的是阅读这些事实时的体验维度。就像看一幅古画,我们不仅想知道它画了什么、何时画的,还想知道不同时代的人看到它时的感受。这种感受的变迁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档案馆的陈研究员清了清嗓子:“作为档案工作者,我的首要职责是保存原始材料。你们的系统虽然有趣,但会不会分散对原始材料的注意力?让人们更关注别人的反应,而不是历史本身?”
“好问题,”郝铁点头,“所以我们设计了层级访问。初级访问者只能看到原始材料;中级可以看到材料加上抽象的反应数据可视化;只有研究级的访问者,在通过伦理审查后,才能接触详细的反应数据。而且,原始材料始终处于核心位置——反应数据是围绕着它的轨道,不是替代品。”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质疑是尖锐的,但郝铁注意到,没有人完全否定这个想法。即使是批评最严厉的赵教授,也承认“这个概念挑战了我们习以为常的假设”。
最后,陈教授总结:“这是一个跨学科项目,本就不应完全符合任何单一学科的标准。我建议成立一个指导委员会,包含历史、心理、计算机、档案学和哲学背景的成员,共同指导这个项目的下一步发展。如果可能的话,申请交叉学科的研究基金。”
这比郝铁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散会后,陈教授让郝铁留下。“你做得很好,”他说,“不仅是因为技术,更是因为你清楚地表达了哲学基础。学术界不害怕新方法,但害怕没有根基的新方法。你今天的表现证明,你思考得很深入。”
“谢谢教授。但那些批评是对的,我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
“当然。如果你声称都解决了,反而可疑。”陈教授微笑,“记住,一个好的研究项目不是回答问题,而是提出更好的问题。你提出的问题——关于记忆的本质、历史相遇的可能性、档案的未来——本身就很有价值。”
回家的地铁上,郝铁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某种确认——确认自己走在值得走的道路上,即使前路未知。
手机震动,是苏芮的消息:“怎么样?”
“比预想的好。要成立指导委员会,申请跨学科基金。”
“祝贺。但别太高兴,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
“我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
“在东北。拍一些老兵的肖像,还有他们保存的东西——不是勋章和奖状,而是小东西:一块手表,一支磨秃的钢笔,一张褪色的照片。我想做一个叫‘微物记忆’的系列。”
“听起来很棒。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但春天的时候,也许你可以来,见见我采访的一些人。他们对你的项目可能会有有趣的看法。”
“一定。”
春节前,指导委员会成立了。第一次会议定在三月,郝铁有两个月时间完善原型,准备基金申请。他重新投入工作,但现在有了方向感。不再是在黑暗中摸索,而是在建造一条虽然狭窄但清晰的小径。
春节期间,郝铁回了老家。父母在南方小城经营一家小书店,生活平静。除夕夜,一家人吃过年夜饭,坐在客厅看电视。郝铁的父亲——一个沉默的中学历史教师——突然问起他的研究。
“你上次说在做什么……记忆的项目?”
“嗯,关于如何保存和传递历史记忆,特别是战争记忆。”
父亲点点头,没有立即说话。电视里,春节晚会正喧闹着。母亲起身去厨房准备水果。
“你爷爷,”父亲终于说,“最后那几年,经常在夜里大喊。不是说话,是喊——冲锋号的声音,还有战友的名字。医生说是战争创伤,但那时不懂这些。”
郝铁坐直身体。爷爷去世时他还小,只记得那是个严肃但温和的老人,会给他做木头玩具。
“他喊什么?”
“主要是两个名字:小山东,老班长。还有一句话:‘小心!炮击!’”父亲看着自己的手,“我们问他,他从不解释。但有一次,我帮他收拾屋子,在床底找到一个铁盒子。里面没有勋章,只有三样东西:一个生锈的子弹壳,一张卷了边的集体照,还有一封信,封皮上写着‘给未来的你们’。”
郝铁屏住呼吸:“信里写了什么?”
“我没看。”父亲的声音很轻,“那是他的记忆,他的重量。我觉得我没有权利打开。他去世后,我按他之前交代的,把盒子和他一起火化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电视里的笑声显得突兀而遥远。
“你做得对,”郝铁最终说,“有些记忆,可能就属于个人。”
“但你的项目……”父亲转过头看他,“是在寻找公开那些记忆的方法?”
“不完全是。是在寻找让记忆被听见的方式,但同时也尊重记忆的私密性。不是所有记忆都需要公开,但那些选择公开的,应该被完整地听见——不仅是文字,还有重量。”
父亲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但郝铁感到,某种东西在他们之间传递了,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共享的沉默。
春节后回到北京,郝铁带着新的理解重新投入工作。他调整了原型的设计,增加了一个“私密层”——参与者可以选择将自己的部分或全部反应数据标记为完全私密,永不公开,只作为个人体验记录。就像爷爷的铁盒子,可以选择永远不打开。
三月,指导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召开。出乎意料的是,最支持这个项目的竟是哲学系的王教授。
“我回去后读了你们提供的材料,”他在会议上说,“特别是那些参与者的反应报告。我意识到,你们实际上在探索一个根本的哲学问题:当我们说‘理解历史’时,我们在说什么?是知道事实,还是感受重量?如果是后者,那么主观体验就不是干扰,而是必要途径。”
“但我们如何确保这种‘感受’是负责任的?”历史系的赵教授仍然担忧,“不陷入sealis(感伤主义)?”
郝铁调出一组数据:“我们的测试显示,当参与者同时接触原始材料和前人的反应数据时,他们的反应更加复杂和深入。不是简单的感伤,而是多层次的反思。比如,看到退伍军人的反应,年轻参与者会思考代际差异;看到心理治疗师的解读,他们会注意创伤的维度。这是一种对话,不是单向的情绪宣泄。”
会议最终通过了一个为期两年的研究计划,名为“多维历史相遇:基于体验的档案系统设计与评估”。郝铁将作为项目负责人,协调跨学科团队。
项目启动后的第一个任务,是扩大参与者范围。郝铁决定不仅邀请中国人,也邀请国际参与者,特别是曾经参战国的后代。他想知道,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面对同样的历史材料,会有怎样的相同与不同。
四月初,苏芮从东北回来,带回了一个纸箱。“给你的,”她说,“不是我的照片,是我采访的一些老兵后代愿意分享的东西的复印件。有些信件,有些日记片段,还有些小物件的故事。”
郝铁打开纸箱。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今天停战了。我可以回家了。但小山东回不去了。我把他埋在山坡上,面朝家乡的方向。我会去看他,每年。”
去世了。他的儿子说,直到最后,父亲每年清明都会朝东北方向敬一杯酒。”
郝铁一张张翻看。有妻子等丈夫等了一生最后只等到一张阵亡通知书的;有父亲在战场,孩子出生,等到能见面时孩子已会走路的;有兄弟三人都参军,只有一人回来的。每个故事都不同,但共享一种重量——那种被历史压过,却没有被完全压碎的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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