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固执的可汗(2/2)
帐内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以为可汗要暴起杀人,几个胆小的头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手摸向了腰间的刀柄,气氛瞬间紧绷。
阿史那科罗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嗤笑:“跑什么?你们这群胆小鬼!是怕我用这刀砍下你们的脑袋吗?”他环视一圈,看到许多人面露愧色或低下头,心中鄙夷更甚。
“放心,”科罗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如同外面的寒风,“我不会在这里杀你们。杀了你们,谁去为我冲锋陷阵?你们的归宿,在战场,在汉军的刀枪之下,而不是在这温暖的金帐里!”
他一把抓起佩刀,刀尖遥指帐外汉军大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现在,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突厥的勇士,膝盖可以断,脊梁不能弯!马蹄可以折,方向不能改!后退?那是懦夫和叛徒才会做的事!我,阿史那科罗,以长生天和先祖的名义下令:全军整备,两个时辰之后,全线出击!目标,汉军在北麓的东西两座大营!给我狠狠地打!”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眼神疯狂:“打得过去,汉人的粮食、财宝、女人,都是我们的!吃香喝辣,重回荣耀!打不过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惊恐、或麻木、或隐含怨恨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那么,这阴山北麓的茫茫雪原,就是你我,以及这三十万大军的共同坟场!谁也别想独活!”
说完,他再也不看帐内众人一眼,猛地将佩刀收回鞘中,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金帐,留下满帐死一般的寂静和刺骨的寒意。
科罗一走,金帐内压抑的气氛顿时被打破。众头人如同炸了锅的蚂蚁,立刻围拢到了阿史那俟斤身边,七嘴八舌,满脸焦急:
“俟斤特勤!您可是可汗的亲弟弟,您得劝劝他啊!不能再这么疯下去了!”
“是啊!这是让勇士们去送死!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一样不占,怎么打?”
“突击汉军营寨?那杨忠是吃素的吗?我们连靠近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阿史那俟斤心中畅快无比,科罗的刚愎自用和疯狂,正在将他自己推向众叛亲离的深渊,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局面。但他面上却露出沉痛无比、忧心忡忡的表情,长叹一声,压低了声音说道:“诸位……难道你们还看不出来吗?我的兄长,我们尊贵的可汗……他的眼睛已经被权力的火焰和失败的耻辱烧红了,他的心已经被汗位的虚名填满了。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如何保住他的威严,如何证明他没错,何曾……真正考虑过我们各部儿郎的死活,考虑过部落的未来?”
这番话,如同尖刀,精准地刺中了所有头人内心最深的恐惧和不满。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和愤慨的神色。确实,现在撤退,虽然会因慌乱和汉军可能的追击而损失一部分,但以他们这些草原生存专家的本事,保存大半实力撤回漠北,并非不可能。
可科罗这么一意孤行,强迫发动毫无胜算的决战,最后能活下来多少人?恐怕十不存一!
到时候,他们的部落就彻底完了!
铁勒九部中素以勇悍着称的朱邪部头人朱邪野门,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他左右看了看,做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抹脖子的手势,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阿史那俟斤心中一凛,立刻缓缓但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不可妄动……诸位别忘了,我那位兄长身边,还有五万最忠诚、装备最精良、训练最有素的金帐卫士,日夜不离地守护着他。此刻妄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都是草原上的人精,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现在不行,是因为那五万精锐还在。那么……如果那五万精锐不在了,或者被极大地削弱了呢?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一种危险的默契在无声中达成。现在,他们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时机。
两个时辰,在焦虑、恐惧、怨恨与冰冷的算计中,飞快地流逝了。
阴山北麓的雪原上,近三十万突厥联军被强行驱赶着,开始臃肿而缓慢地移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不安地打着响鼻,许多马匹因为缺乏草料和严寒而瘦骨嶙峋,马蹄踩在深深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士兵们裹着能找到的所有皮毛,蜷缩在马背上,眉毛、胡须上都结满了白色的霜花,眼神麻木而绝望。
这支曾经叱咤草原、令四方震颤的大军,此刻更像是一支走向坟场的疲惫亡灵队伍。
大军前方,阿史那科罗裹着最厚重的狼皮大氅,骑在一匹神骏但同样显露出疲态的战马上。他望着远处汉军营垒隐约的轮廓,对身后大军中弥漫的死气恍若未见。他的脸色依旧阴沉,但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火焰。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用一场惨胜甚至同归于尽的血战,挽回摇摇欲坠的权威;要么,就和这三十万人,一起埋葬在这片冰冷的雪原之下,用最极端的方式,“维护”突厥可汗最后的“尊严”。在他的心中,个人的权位和名誉,已然凌驾于整个汗国的存续之上。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突厥人冰冷的盔甲和绝望的脸上,也落在远处汉军营垒森严的壁垒和警惕的弓弩之上。一场注定血流成河的决战,即将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以最残酷的方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