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噩梦批发市场挑我(2/2)
然后,一切猛地被掐断。
寂静。让人耳膜发胀的寂静。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烟味,辛辣,苦涩,沉淀了一夜乃至更久的那种污浊。然后是被酒精浸泡过的酸馊气,还有某种食物腐败后甜腻的臭味,以及……呕吐物特有的、穿透一切的腥酸。
陈烬睁开眼。
天花板很低,贴着劣质的、已经泛黄起泡的墙纸,一角有漏雨留下的褐色地图。身下是硬邦邦的、弹簧可能已经塌陷的床垫,褥子潮湿。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
二十九岁。出租屋。他认命地闭了闭眼,再睁开。
视线所及,是地狱般的景象。
地上根本看不到原本污脏的地板革颜色,完全被密密麻麻的烟蒂覆盖。长的,短的,抽到滤嘴的,只吸了一两口的,各种牌子混杂在一起,像一层灰白相间的、令人窒息的苔藓,一直淹到床脚,淹到他那双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拖鞋边。空气里飘浮着尚未散尽的青色烟霾。
烟蒂的“地毯”上,矗立着更加惊心动魄的“景观”。空酒瓶。绿色的啤酒瓶,透明的、棕色的白酒瓶,方瓶,圆瓶,大的,小的……它们以各种倾倒、倚靠、碎裂的姿态堆叠着,在昏暗的光线下,瓶身反射着幽幽的、冷漠的光,宛如一片扭曲的、坚硬的栅栏,将他囚禁在这方寸之地。
而这些栅栏的根部,浸染着深色的、已经半干的污渍。他的目光顺着污渍移动,看到床尾与墙壁的夹角,那里有一大滩颜色更加深秽的呕吐物,消化液、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酒精混合体,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腻光。
就在那滩污秽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一个轮廓,接着变得清晰。是一张脸。男人的脸。年轻,甚至算得上英俊,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是那张他说过喜欢,说会永远在一起的脸。
此刻,那张脸浸泡在腥臭的呕吐物里,却露出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愉快的笑容。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陈烬读懂了那口型,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进他二十九岁的、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里:
“耍你的。”
陈烬一动不动地躺着,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想摸烟,却只碰到身下潮湿冰凉的床单。烟就在旁边的桌上,酒瓶堆的后面,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胸腔里空荡荡的,曾经那里被某种炽热的东西填满过,后来那东西被抽走,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破洞。再后来,破洞里被胡乱塞进了无数的烟、无数的酒、无数的自我厌弃和深夜嚎哭。现在,连厌弃和嚎哭的力气也没了。
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漏雨的痕迹,看着它慢慢扩大,变形,仿佛要滴落下来,将他彻底淹没在这二十九岁的、醉生梦死的、连恨都显得奢侈的棺椁里。
爱?早就掏空了,一点渣都不剩。连带着对那五个被挑走的小爷爷的恐惧,对屋顶怪物的惊惶,对父母沉睡的无助……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在这具被烟酒腌透的躯壳里沉淀下来,变成一层厚厚的、麻木的淤泥。
他只是看着,睁着干涩发痛的眼睛,静静地看着。
那张浸泡在呕吐物里的脸,笑容扩大,扭曲,逐渐脱离了污秽的平面,像一张湿漉漉的面具般升起,悬浮在满是烟蒂和酒瓶的昏暗空气里。那张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带着粘稠的回音,钻进陈烬的耳朵:
“怕了?这才到哪。”那张脸——李明哲的脸,声音里满是戏谑和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掌控感,“你经历的一切,爷爷变小人,蜘蛛怪,还有这满地的垃圾……都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体验’。怎么样,够真实吧?”
陈烬想动,想骂,想砸碎点什么,但二十九岁的躯壳沉重得像灌满了铅,连愤怒都显得迟缓无力。他只能死死盯着那张悬浮的脸。
“为什么?”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为什么?”李明哲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扭曲的兴奋,“因为现实里的你,太不‘听话’了。陈烬,你记得吗?我说东,你偏要往西。我给你规划的路,你嗤之以鼻。你像头又臭又硬的倔驴,让我……非常、非常不爽。”
那张脸飘近了一些,几乎贴上陈烬的鼻尖,冰冷的、无形的触感让他胃部抽搐。
“但在我的世界里,”李明哲的声音压低了,如同毒蛇吐信,“你的精神力,微不足道。我可以让你回到五岁,十岁,任我摆布。我可以给你看最深的恐惧,也可以给你……极致的快乐。”
陈烬的心脏猛地一缩。
“比如,”李明哲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暧昧的、令人作呕的粘腻,“我们可以‘发生关系’。在这里,在我的幻境里。放心,你的身体构造不会有任何实际改变,你还是你,现实里……依然‘完整’。但感觉,陈烬,那种满足感,会是双向的,真实无比。我能给你,你抗拒不了的那种。”
“你疯了……”陈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疯?不,这叫掌控。”李明哲的脸退开一些,俯视着他,如同神只俯瞰蝼蚁,“你在这里经历的一切恐怖,绝望,崩溃,回到现实,当然会‘一笔勾销’。不会留下外伤,不会少了块肉,顶多消耗你0.01%的精神力,让你醒来后有点恍惚,像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但很快,生活照旧。”
“我不信。”陈烬喘着气,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那无处不在的窒息感,“这对精神是摧残!怎么可能没影响?!”
“信不信由你。”李明哲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尽管那张脸做出这个动作极其诡异),“你现在不就躺在你现实的床上,昏迷着,跟睡着没什么两样?很快就会‘醒’的。当然,不是真的做梦,你的奔跑,你的恐惧,每一分感受都真实不虚,这才是乐趣所在。”
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只有烟味和酒臭无声地发酵。
过了一会儿,李明哲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困惑。
“不过,有件事我倒真想不明白。”那张脸歪了歪,“为什么?明明这是我的世界,我创造了基础,置换了场景,投放了‘因素’,可你……你为什么还能在这种地方,对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影子,产生‘爱’的念头?那个在十岁雨夜里,你心里一闪而过的、想保护沉睡父母的心情;还有更早以前……在现实里,对我之外的人,动过心吧?凭什么?”
陈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这个自诩为造物主的疯子,也有想不通的事。
“你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陈烬的声音平静了些,带着疲惫的嘲讽,“为什么不去找别人?非要纠缠我这个‘倔驴’?世上那么多人,总有人会对你这套甘之如饴。”
“我试过。”李明哲的回答快得有些生硬,那张脸上的笑容淡了,浮现出某种阴郁,“很多人。他们要么太快崩溃,变得索然无味;要么太快屈服,像一滩烂泥。只有你,陈烬,只有你!”
他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只有你,在经历了这些之后,眼底深处还有那点让人恼火的不服!你竟然还没有彻底跪下,还没有向我祈求!我一定要驯服你,一定要让你心甘情愿地躺在我脚下,承认我的主宰!这已经……成了我的执念。”
陈烬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都三十好几了,一把年纪,就算你在这破地方把我变回二十岁,十几岁,甚至五岁,那也不是真的我。有意思吗?”
“无所谓。”李明哲冷冷道,“皮囊年龄算什么?我要的是你的意志屈服。你的精神承认我的绝对掌控。至于这世界在搞什么名堂……告诉你也无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炫耀:“创造和维持这个精神世界,消耗不小。但我发现,我无法完全控制你的思想和行动,只能设置‘置换因素’——比如把爷爷置换成五个小人,把屋顶置换成蜘蛛怪,把时间置换成不同的年龄点。至于你会怎么反应,跑去哪里,尖叫还是沉默,甚至……心里爱谁恨谁,我干涉不了太多。”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奇异的挫败和更加灼热的兴味:“因为你的精神内核,比我想象的‘硬’得多。我无法百分之百操控你。这反而……让游戏更有趣了。如果一切都按我的剧本走,像摆弄提线木偶,那还有什么挑战?又怎能让你‘真正’地屈服?那也违背了我创造这个世界的……初衷。”
“初衷?”陈烬嗤笑,“折磨我取乐的初衷?”
李明哲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
“休息一下吧,陈烬。下次‘体验’……会更精彩。我们有的是时间。”
话音落下,那张悬浮的脸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倏然消散在浑浊的空气里。
出租屋的景象开始剧烈晃动,烟蒂、酒瓶、呕吐物……一切都在扭曲、拉长、褪色。陈烬感到一阵强烈的下坠感,仿佛从万丈高空跌落。
最后一丝意识陷入黑暗前,他隐约听到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电子提示音般的声响,又像是幻觉——
“……支……付……”
接着,是无边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