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噩梦批发市场挑我(1/2)
意识像沉在浑浊水底的碎玻璃,硌得慌,却聚不拢。首先回来的,是听觉。一种窸窸窣窣的,密集而细碎的声响,像很多双很小的脚,在某种硬质平面上来回摩擦,急促,没有规律,让人头皮发麻。
陈烬猛地睁开眼。
视野低矮得可怕。天花板遥远,白漆剥落,露出后面污黄的水渍,形状像一张狞笑的脸。身下的床单不是他出租屋里那股烟酒混合的馊味,而是一种干燥的、略带尘土气的棉布味道,印着褪色的、幼稚的小鸭子图案。
他举起手——一只肉乎乎、手背带着涡的小手,五根指头又短又圆,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
五岁。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冰冷的判断。
那窸窣声更响了,从房间另一端传来。他僵硬地扭动脖颈,看了过去。
靠墙的老式樟木衣柜前,地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框。一个长方形的、边缘泛着奇异暗光的框,像嵌在地板里,又像是悬浮着。框子里,是一片灰扑扑的、粗糙的水泥地坪。
五个小人,就在那框子里面,背着手,低着头,一圈一圈地走着。
他们穿着陈烬记忆中爷爷常穿的那种藏蓝色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戴着一模一样的深褐色解放帽。身高……大概只有陈烬现在这个五岁身体的膝盖那么高,甚至更矮些。他们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小而快,绕着看不见的圆心,形成一个小小的、令人眩晕的漩涡。
陈烬的呼吸堵在喉咙口。他认出来了,那是爷爷。五个,全都是。脸是模糊的,笼罩在一层灰暗的光晕里,但那身形、那步态、那身衣服,刻在他骨子里。
“爷……”他试图发出声音,出来的却是一声带着奶气的、破碎的气音。
五个小爷爷似乎没听见,依旧埋头疾走,像五只上了发条、困在无形牢笼里的玩具。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没有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轮廓。那人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深褐色的蓑衣,边缘参差,挂着些枯草屑。他肩头压着一根光滑的竹扁担,扁担两头垂着麻绳,绳头空荡荡地晃着。
披蓑衣的人无声地走到那个框子前,停下。
框子里,五个小爷爷仿佛感应到什么,走得更急了,几乎要跑起来,灰扑扑的小身影拖出残影,但那框子的边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他们怎么也冲不出来。
蓑衣人弯下腰,动作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关节生了锈,又像是极度流畅非人。他伸出手——那手也异常地长,手指干枯——探进框子里,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他像是采摘果子,又像是拾取什么不重要的物件,一抓,就将一个小爷爷捞了出来。
那小爷爷在他掌心剧烈地挣扎,手脚挥舞,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小得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蝉。
蓑衣人将他轻轻挂在扁担一头的麻绳上。那小爷爷悬在那里,不动了,手脚垂下,像个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玩偶挂件。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动作熟练,精准,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五个小爷爷被依次挂上扁担两头,微微摇晃。扁担似乎没有感受到丝毫重量,蓑衣人直起身,肩膀轻轻一耸,调整了一下扁担的位置,转身就往外走。扁担轻微上下颤动着,挂着的那五个小小的、穿着中山装的身影,也随之晃动。
陈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陷进柔嫩的腮帮肉里,浑身血液都冻住了。荔枝……他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这个比喻,像五颗被挑着的、会动的、绝望的荔枝。
蓑衣人走到门口,即将融入外面更深的昏暗时,忽然顿了一下,那颗一直低垂着的、被斗笠阴影笼罩的头,似乎朝他这边,极其缓慢地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陈烬的心脏骤停。
但那人最终什么也没做,挑着他的“收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那细碎的、如同虫子爬行的窸窣声,也一并远去了。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剩下陈烬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爷爷……五个……被挑走了……
这是哪里?梦?可指尖掐进肉里的痛感真实得锥心。平行世界?规则怪谈?为什么没有提示?系统呢?那些小说里不都该有点什么吗?
恐惧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对他来说过高的床铺,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要离开这个房间!
他冲向那扇敞开的门,外面是熟悉的家中走廊,却笼罩在一种异样的、黄昏般的暗淡光线下,一切物体的边缘都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爸妈的卧室门紧闭着。
他不敢停留,朝着记忆里大门的方向跑去。走廊仿佛被拉长了,跑了很久,那扇通往客厅和玄关的门才出现在眼前。他扑过去,拧动门把手——
外面不是楼道,是浓得化不开的、沉甸甸的黑暗,以及劈头盖脸的冰冷雨丝。
雨夜。他站在自家房子的屋檐下,抬头看,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但更旧,更破败,墙面斑驳。而他自己的身体……他低头,看见的是属于十岁男孩的、瘦削的手腕和长长的腿脚。衣服也变了,是小学时那件他很讨厌的、印着傻气卡通熊的蓝色卫衣,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半边。
雨声哗哗,但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粘腻的摩擦声从头顶传来。他一点点,一点点地抬起头。
房顶的瓦片上,趴着一个东西。
巨大的、鼓囊囊的、黑沉沉的腹部,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屋顶,上面布满湿漉漉的、看起来既坚硬又带着诡异柔韧感的刚毛。八条长满倒刺的、节肢状的腿,牢牢扣住屋瓦和檐角,其中一条腿的末端,就在他头顶上方不足两米的地方,缓慢地划动着,尖端滴落着粘稠的、不知名的液体。
那东西的头胸部转了过来,没有眼睛,或者说,布满了无数细小的、反射着微弱水光的孔洞,全部“盯”向了他。
蛛形怪物。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声带,然后狠狠一拧——
“啊——!!!!!”
一声尖锐到变形的、属于孩童的嘶喊,冲破雨幕。
那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怪物,似乎被这声音刺痛了,八条腿同时痉挛般地一缩,庞大的身躯向后挪动了一点,那些细小的孔洞里传出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像是……畏惧?
它怕我的尖叫?
陈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催发出更大的音浪:“啊啊啊啊——!!走开!走开!!!”
怪物又退了一些,摩擦瓦片的声音变得急促,甚至显得有些慌乱。但它没有离开,依旧盘踞在屋顶,那些孔洞牢牢锁定着他。
陈烬一边持续地尖叫,一边跌跌撞撞地后退,背部猛地撞上紧闭的爸妈卧室窗户。他扭过头,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看进去。
房间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爸爸和妈妈并排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颜平静,甚至有些安详。那是他们三十岁左右的模样,正是陈烬记忆中最清晰、也最遥远的一段时光。爸爸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梦里还在操心工作;妈妈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爸!妈!!”陈烬用尽力气拍打窗户,嘶吼着,“醒醒!外面有东西!快醒醒啊!!”
玻璃被他拍得砰砰响,雨水和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床上的两人一动不动,胸膛规律地起伏,沉浸在绝不会被惊醒的睡眠中。他的尖叫,能吓退屋顶的怪物,却穿不透这咫尺之隔的玻璃,唤不醒至亲的沉睡。
绝望像这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十岁的骨髓。屋顶的怪物又开始试探着向前移动,吱嘎声重新变得充满威胁。
黑暗越发浓重,几乎要凝固。雨声、怪物的摩擦声、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和残余的抽泣,全都扭曲、拉长,混合成一片无意义的嘈杂噪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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