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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九二幺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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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系统悄无声息地运作,将她权限范围内能捕捉到的、来自他系统的任务提示,转化为自己的行动指南。当他被要求“夜间无故哭闹以测试耐心”时,她会提前准备好温水和不厌其烦的轻拍,哭声响起三分钟内必定出现在他床边,眼神困倦却柔和,仿佛这只是天下母亲都会经历的寻常夜醒。当他尝试“提出超越年龄的苛刻要求”——比如指定某个早已停产的进口玩具时,她会面露难色,然后花费数日通过网络寻找二手或仿制品,最终将东西放在他面前,额上带着一点寻找的薄汗,轻声说:“是这个吗?妈妈找了好久。”

她在演。演一个极有耐心、包容一切、试图用爱感化“问题孩子”的母亲。这表演如此逼真,滴水不漏,以至于他有时会在夜半惊醒,怀疑那所谓前世的记忆、系统的提示,是否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而眼前这个疲惫却温柔的女人,才是真实。

但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碎酒瓶的冰冷触感,雪地里的血色与暖黄路灯的幻象,总在意识松懈时卷土重来。恨意是锚,将他钉在复仇的坐标上,哪怕这坐标本身开始显得模糊可疑。

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窗户在地板上画出明亮的方格。他正在地垫上摆弄一套复杂的积木——并非出于兴趣,而是系统最新发布的“破坏性测试”的一部分:搭建一个脆弱的高塔,然后在关键处抽离积木,观察“目标人物”对混乱和潜在危险的反应。

塔越搭越高,结构摇摇欲坠。他瞥见她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似乎放空,落在窗外某处。就是现在。他伸出手指,轻轻抵住最底层那块关键的承重积木。

就在他要用力的瞬间,她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他手上,又飞快地掠过他即将倾倒的高塔。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温和空洞,而是一瞬间,闪过某种极其锐利、近乎冷酷的了然,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随即,那层温柔的釉彩又覆盖上去。

“小心点呀,”她声音柔和,“塔要倒了哦。”

话音未落,她的手比他更快。没有去扶塔,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却又不失轻柔的力道,握住了他悬在积木上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后带离了半步。

几乎是同时,或者只是毫秒之差,他用另一只手碰倒了旁边的水杯。温水倾泻,淋湿了地垫,也溅湿了她的裤脚。

高塔轰然倒塌,积木四散。水渍漫开。

混乱制造了,却和他预想的方式完全不同。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仿佛只是无意间的触碰。低头看着裤脚的水渍,轻轻“哎呀”了一声,然后看向他,脸上是无奈又包容的笑:“看,弄湿了吧。妈妈去拿拖布,你乖乖坐好,别踩到水滑倒哦。”

她起身去拿清洁工具,背影一如既往的平静。

男孩僵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和力道。那不重,甚至算得上小心,但时机、角度、那种精准的预判……绝非巧合。还有她刚才那个转瞬即逝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心底:她知道。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她一直在看着他演,就像他看着她在演。

系统?他的系统任务是否早已不是秘密?她那高于一切的权限……

前所未有的寒意攫住了他。这不是力量悬殊的对抗,这是舞台灯下,自以为隐秘的独角戏,而唯一的观众早已拿到剧本,正微笑着等待他演到结局。

那天夜里,他没有再尝试任何“任务”。他躺在婴儿床上,睁大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前世的恨意依然汹涌,但此刻,它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助的恐惧覆盖。如果连仇恨和报复的举动,都在对方的预料甚至纵容之中,那么他的重生,他的挣扎,他的痛苦,意义何在?只是一场供更高意志观赏的闹剧吗?

隔壁房间,女人同样没有入睡。她的系统界面幽幽发光,显示着“崩坏值积累中:45%”。刚刚下午的“积木事件”,被判定为一次成功的“反向刺激与掌控”,数值跳涨了一小截。她看着那百分比,心中并无喜悦,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

她走到相连的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去一点,照在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隆起上。他似乎在熟睡,呼吸清浅。那么小的一团,在巨大的床铺里显得孤单极了。

心脏某个角落,猛地一揪。那点被强力压制的“于心不忍”又冒了出来,带着尖锐的刺痛。再怎么样……她甩甩头,强行将那念头按回去。系统冰冷的死亡预言在脑海中回放。不能心软。这是生存之战。

只是,当她准备关上门时,借着月光,似乎看到那浓密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眼角有极微小的、一点湿润的光,迅速隐没在阴影里。

她的手指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无声地将门合拢,没有完全关死,留下了一道透气的缝隙。

日子继续。他依然在“作妖”,只是手段逐渐从外放的挑衅,转向更沉默、更内敛的抗拒,比如长时间的放空,拒绝眼神交流,对任何食物都表现出一种统一的、机械的吞咽。她依然在“应对”,满足他一切物质要求,语气永远温柔,只是那温柔背后的监视与掌控,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家里像一座精致的冰雕宫殿,看起来剔透美丽,内里却冻着两个无法相互取暖的灵魂。交流变成了纯粹的任务触发与反应,空气里充满了无声的角力与疲惫。

冬天最深的时候,他发了一场高烧。病毒来势汹汹,小小的身体烧得滚烫,意识都有些模糊。生理上的脆弱短暂地压倒了一切心防与算计。昏沉中,他无意识地蜷缩,发出幼兽般细弱的呜咽,滚烫的脸颊蹭着冰凉的枕巾,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依稀是“冷……疼……”

她守在他床边,物理降温,喂药,测量体温。动作熟练,眼神却复杂难辨。系统界面在她视野一角,“崩坏值:67%”,并且因为宿主生理的极度脆弱和精神的短暂涣散,仍在缓慢上升。这是一个“加速”的好机会,系统甚至给出了几条落井下石的建议,比如拖延给药,或者用冰冷的言语刺激。

她看着床上那烧得通红、眉头紧蹙的小脸,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最终,她只是更勤快地换着他额上的毛巾,指尖无意间拂过他汗湿的、柔软的额发。那么烫,那么小。

喂药时,他抗拒地别开头,药汁洒了一点出来。她下意识地捏住他的下巴,力道稍重——这是身体记忆里某种不耐烦的痕迹。他烧得朦胧的眼睛猛然睁大了一下,瞳孔里映出她的脸,瞬间充满了纯粹的、动物般的惊惧,身体剧烈地一颤。

那眼神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里。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心脏狂跳。刚才那一瞬间,她在他眼里看到的,不是算计的重生者,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对粗暴动作感到害怕的普通孩子。一个……她的孩子。

她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系统在耳边提醒崩坏值又上升了零点几,因为她刚才那个“符合前世残影”的动作。可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他那个惊惧的眼神。

混乱中,她放下药碗,伸出手,不是去捏他,而是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干涩地挤出几个字:“别怕……吃药,吃了就好了。”

她重复了几遍,语气从生硬到逐渐带上一点连自己都陌生的、真正的焦急。男孩在昏沉与清醒的间隙,愣愣地看着她,眼中的惊惧慢慢褪去,只剩下高烧带来的水光和茫然。他最终顺从地喝完了药,然后疲惫地闭上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气。

那晚,她彻夜未眠,守着他体温一点点降下去。系统界面上的崩坏值,在冲上68%后,诡异地停滞了,甚至微微波动,有极细微的回落的迹象。系统发出低低的警告嗡鸣,提示她偏离了“加速崩坏”的最优路径。

她只是看着床上呼吸逐渐平稳的孩子,第一次,对脑海中那个关于自己未来惨死的预言,产生了强烈的怀疑。这样一个小东西,一个生病时会害怕、会呜咽的小东西,将来真的会成长为系统预测里那个残忍的杀手吗?还是说,那条预言本身,就是促使她走向制造“杀手”之路的推手?

她不知道。脑子里一片混乱。爱与怕,责任与自保,真实与虚构的剧情,纠缠成一团乱麻。

男孩在清晨退烧,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被她抱在怀里,以一种保护的姿势。她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眼圈下有浓重的青黑。

他一动不敢动。身体还很虚弱,但意识清晰。昨夜零碎的记忆浮现:滚烫的温度,苦涩的药,那只捏住下巴的手带来的惊恐,以及后来,那生涩却持续轻拍的手掌,和那句干巴巴的“别怕”。

恨意还在,怀疑更深。但在这虚弱的清晨,在这个并不完全情愿却切实存在的怀抱里,某种坚硬的、用以抵御全世界的壁垒,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不是为了原谅或爱,而是……一种同样陌生的茫然。如果恨是错的,如果报复是剧本,那他该何去何从?

她在他细微的动作中醒来,睁开眼,对上他清明的、复杂的目光。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僵硬和尴尬。她缓缓松开手臂,将他放回床上,动作有些不自然。

“还难受吗?”她问,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他摇了摇头,沉默地看着她。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阳光再次透过窗户照进来,这次不是冰冷的方格,而是带着晨间暖意的、毛茸茸的光边,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崩坏值:65%”。系统在她视野里不甘地闪烁。

男孩体内的系统,则一片寂静,仿佛也在评估这突如其来的、偏离所有任务导向的平静。

最终,是她先挪开了视线,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却少了些刻意,多了些疲惫的真实:“我去弄点吃的。粥,好吗?”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她走向厨房。他看着她的背影,不再是那个全知全能的“观众”或“任务者”,而是一个同样会疲惫、会慌乱、会露出破绽的普通女人。

冰雕宫殿没有融化,但在这病后虚弱的清晨,似乎有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然蔓延。未来依旧扑朔迷离,仇恨尚未消散,恐惧依然蛰伏。但那条名为“加速崩坏”的单行道旁,仿佛在浓雾中,隐约现出了一条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向未知方向的小径。

他们谁都没有迈出第一步,只是,在这个冬日的清晨,不约而同地,暂时搁置了手中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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