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拳头(2/2)
“我不撤。”丰岛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打。我要打到刘庄去,把支那人的坦克全部消灭。”
木下参谋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在这种状态下,任何劝说都是徒劳的。他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丰岛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从王家集正面抽调兵力去增援刘庄,命令炮兵集中火力轰击刘庄外围,命令所有部队准备反击。
木下参谋长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想起了阿南司令官的话——“丰岛这个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现在看来,这句话说得太对了。
六
刘庄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李师长站在一座被炸塌了一半的砖房旁边,手里举着望远镜观察村庄中心的情况。他的两个营已经从东北和东南两个方向推进到了村庄的核心区域,但日军的抵抗也越来越顽强。一些日军士兵退守到几座坚固的砖房里,利用窗户和屋顶的射击孔向外射击,给进攻部队造成了不少麻烦。
“还有多长时间?”李师长头也不回地问。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师长。”身后的参谋回答。
李师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按照薛岳的要求,他必须在两个小时内拿下刘庄,现在还剩下四十分钟——时间不算宽裕,但也不是做不到。
“把坦克集中起来,”李师长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对参谋说,“从那两座砖房的正面同时冲击。步兵跟在坦克后面,一旦坦克撞开了墙壁,立刻冲进去,逐屋逐屋地清剿。”
命令传达下去之后,四辆坦克排成一排,发动机轰鸣着,履带碾过满地的碎砖和瓦砾,朝着那两座砖房冲了过去。坦克的正面装甲上叮叮当当地溅起子弹撞击的火花,但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们的推进。
第一辆坦克撞上了一座砖房的墙壁,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面墙壁轰然倒塌,砖块和灰尘哗啦啦地倾泻下来,坦克从废墟中冲了进去,履带碾过散落的家具和军需物资。步兵们跟在坦克后面,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进房间,与里面的日军展开了近距离的肉搏战。
枪声、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在破碎的房屋里回荡。
在另一座砖房里,几个日军士兵退守到了二楼,从楼梯口向下射击,封锁了上楼的通道。冲进去的步兵被火力压制在一楼,抬不起头来。
“手榴弹!”一个班长喊道。
两个士兵从腰间摸出手榴弹,拉掉保险销,贴着墙壁扔上了二楼。手榴弹在二楼爆炸,轰隆两声,灰尘和碎片从楼梯口飞溅出来。等爆炸的余波过去之后,步兵们端着刺刀冲上了二楼——里面的日军非死即伤,还能站着的已经举起了双手。
李师长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他知道,这种逐屋逐屋的巷战是最残酷的,也是最耗时间的,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必须把刘庄的日军全部清除干净,不能留下一个活口在后面捣乱。
“报告师长!”一个通信兵跑过来,“东南方向的部队已经推进到了村庄的东头,正在清剿最后一股残敌。”
李师长点了点头,“告诉他们,清剿完毕之后不要停,立刻在村庄东头组织防御,防止日军从王家集方向增援。”
“是!”
李师长又看了一眼手表。从进攻发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刘庄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但还没有完全结束。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又过了十五分钟,刘庄的枪声终于稀疏了下来。最后几处日军的抵抗据点被一一拔除,村庄里到处是倒塌的房屋、散落的武器和日军的尸体。李师长的两个营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伤亡了一百多人,几辆坦克被日军的反坦克武器击伤。
“师长,”参谋走过来,“刘庄已经全部拿下。日军守备队大约五百人,被歼灭三百余人,俘虏四十余人,其余溃逃。我方伤亡一百一十七人,坦克损伤三辆,但都还能开动。”
李师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清点弹药,补充给养,伤员后送。二十分钟之后,留下一个连打扫战场并防守刘庄,其余部队随我回师王家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王家集的方向——那边还能听到隐约的枪炮声。
“告诉兄弟们,”李师长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刘庄打完了,仗还没打完。我们要回师王家集,与正面部队形成夹击之势。这是薛将军部署的最后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打好了,丰岛就跑不掉了。”
参谋立正敬礼,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李师长站在刘庄的废墟中,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露出半个脸,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满目疮痍的村庄上,洒在横七竖八的弹坑和废墟上,也洒在那些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士兵身上。
他想起薛岳在作战会议上说的话——“两个小时,我只给你两个小时。”
现在,刘庄拿下了,用时一小时五十五分钟。
七
王家集指挥部里,丰岛大佐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刘庄失守的消息刚刚传来——整个预备队几乎被全歼,支那军的坦克和步兵正在回师王家集的路上。与此同时,北面、西面、南面的佯攻部队虽然还没有发动真正的进攻,但依然在不停地制造动静,牵制着他的兵力。
丰岛现在终于明白了薛岳的全部计划——三个方向佯攻,吸引他的注意力和兵力;一个方向主攻,吃掉他的预备队;然后回师夹击王家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而他丰岛,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大佐,”木下参谋长再次走上前来,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刘庄已经失守,支那军正在回师王家集。如果我们再不撤兵,将陷入两面夹击的绝境。阿南司令官的命令——”
丰岛猛地转过身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木下参谋长。他的嘴唇在发抖,脸上的肌肉也在抽搐,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但这一次,他没有爆发。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指挥部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终于,丰岛闭上了眼睛,缓缓地低下了头。
“撤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木下参谋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听清楚。
“我说撤兵!”丰岛突然暴怒地吼了起来,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地图和文件被震得飞了起来,“传我的命令,所有部队,立刻撤出王家集,向东北方向收缩!快!”
木下参谋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丰岛独自站在指挥部里,双手撑在桌子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桌面的木头里,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一仗,他输了。输得很彻底。
不是因为他的士兵不够勇敢,不是因为他的武器不够精良,而是因为他在最关键的节点上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低估了薛岳,高估了自己。
王家集方向,日军的撤退在混乱中开始了。一些部队接到了撤退命令,开始向后移动;另一些部队还在与正面的中国军队交火,没有得到通知;还有一些部队在撤退途中遭到了中国军队的追击和截击。整个撤退过程混乱不堪,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弹药、军需物资,甚至还有几门来不及带走的小炮。
李师长带着从刘庄回师的部队,与正面的中国军队同时发起了对王家集的夹击。坦克在前面开路,步兵跟在后面,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了黄油里。日军的防线在两个方向的压力下迅速崩溃,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往后跑,军官们喊破了嗓子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丰岛在卫兵的簇拥下撤出了王家集。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燃烧的村庄和弥漫的硝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木下参谋长骑马走在丰岛的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大佐,这一次——”
“什么都不用说了。”丰岛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这一次,是我输了。但是——”
他突然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一眼南方——那是长沙的方向。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好斗的光芒,但这一次,那光芒里多了几分阴沉和狠毒。
“但是,下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说完,他猛踢了一下马肚子,纵马向前跑去,很快消失在了烟尘和晨雾之中。
八
长沙大营里,韩璐坐在行军床上,一只手搭在八卦刀的刀鞘上,侧耳倾听着远处的枪炮声。
枪炮声从拂晓开始就没有停过。北面的声音最密集,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雷声;西面的声音比较稀疏,但断断续续地一直在响;南面的声音也不大,但偶尔会有几声比较响的爆炸。到了后来,东面突然响起了更加猛烈的枪炮声,那声音比北面还要大,还要密集,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韩璐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地敲着,节奏和远处的枪炮声完全不合拍。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知道东面就是刘庄的方向——那是真正的拳头。
枪炮声在东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然后开始稀疏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东面的枪声几乎听不到了,但王家集方向的枪声突然变得密集起来,还夹杂着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
韩璐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勾勒着战场的画面——李三在北面的山地里指挥迫击炮和机枪,大师兄和二师姐在西面的河边架设浮桥,罗师长在南面的稻田里举着旗帜推进,李师长带着坦克和刘庄的部队回师王家集。
每一幅画面都清晰得像她亲眼看到的一样。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手边的八卦刀。刀鞘上的铜饰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光泽,像是某种沉默的承诺。
“下次。”她轻声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下次一定是我。”
远处,王家集方向的枪声渐渐稀疏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欢呼声——那是胜利的欢呼,是经历了血与火之后,活着的人对生命和胜利的呐喊。
韩璐听到那些欢呼声,嘴角终于微微翘了起来。她握紧了刀鞘,像是握住了某种信念。
帐篷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韩璐!韩璐!我们赢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阳光哗地涌进来,照得韩璐眯起了眼睛。逆光中,她看到了李三的身影——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硝烟,脸上也黑一块灰一块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妹妹!”李三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她的床边,伸手就要拍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大概是怕拍疼了她,改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赢了!刘庄拿下来了!王家集也拿下来了!丰岛那个老鬼子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韩璐看着李三那张脏兮兮的、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脸,心里的那点不甘心慢慢地化开了,变成了一种温热的、酸涩的东西,从胸口一直涌到眼眶。
但她没有哭。燕子门的人不哭。
“伤着没有?”韩璐问,声音故意压得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没有!一根毛都没伤着!”李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就是耳朵被炮震得有点嗡,过一会儿就好了。”
帐帘又被掀开了,大师兄和二师姐并肩走了进来。大师兄的左胳膊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上渗出了一点血迹,但他的脸色很平静,像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二师姐跟在后面,军装的下摆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棉絮,但她的精神状态很好,脸上带着一种打完胜仗之后特有的轻松。
“大师兄,你受伤了?”韩璐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大师兄的胳膊上。
“擦破点皮,不碍事。”大师兄摆了摆手,“鬼子的子弹擦着胳膊飞过去的,连骨头都没碰到。”
二师姐走到韩璐床边,蹲下来,像早上一样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二师姐的手比早上更粗糙了,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和火药的黑灰,但握得很紧,很暖。
“师妹,”二师姐笑着说,“今天没让你去是对的。刘庄那边打得很惨,巷战,逐屋逐屋地清剿,伤亡不小。你要是去了,以你的性子,肯定冲到最前面,伤口非裂开不可。”
韩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二师姐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我不闹。”
大师兄在旁边听了这句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是他从早上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笑容。
“不闹就好。”大师兄说,“军医说了,你再养四天就可以下床活动了。下次有硬仗,一定让你打头阵。”
韩璐点了点头,手指在八卦刀的刀鞘上轻轻摩挲着。她的目光从大师兄的绷带上移到二师姐划破的衣摆上,又移到李三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上,最后落在帐篷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明亮的天空上。
远处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潮水一样,拍打着这个刚刚经历过战火的世界。
韩璐深吸了一口气,把八卦刀从枕边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她用右手握住了刀柄,没有拔出来,只是握着,感受着刀柄上那些熟悉的纹路和凹痕。
“下次。”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对三个人承诺,也像是在对那把刀承诺。
李三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一次拍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下次,”李三说,“我们一起上。”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都笑了。笑声从帐帘的缝隙里飘出去,混进了远处胜利的欢呼声中,混进了初秋的风里,混进了这片被战火反复灼烧、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土地里。
韩璐也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八卦刀,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次战斗中自己握着这把刀冲在最前面的样子。
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