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无声的联盟(2/2)
李墨飞脱下薄呢大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灰色高领毛衣,与他在联合国做简报时的正式形象判若两人。他脸上带着温和的歉意:“抱歉,张女士,让你久等了。临时有个视频会议。”
“没关系,李博士。我也刚到。”张美玲站起身,与他轻轻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与她冰凉的手指形成对比。
两人落座,短暂的沉默在咖啡的香气中弥漫。这是两条原本平行发展的故事线,第一次产生了实质性的交汇。
“我在线上,完整地看了你在联合国的发言。”李墨飞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诚恳,“请接受我个人的,以及……我团队部分成员迟到的敬意。你的勇气,和你所揭示的真相,震撼了我们所有人。”
张美玲微微颔首,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我只是说出了事实,李博士。那些正在发生的事实。”
“正是这些‘事实’,往往最容易在宏观数据和长远规划中被忽略。”李墨飞轻轻搅拌着眼前的黑咖啡,目光低垂,仿佛在组织语言,“我们……‘冰点计划’团队,常常沉浸在模型、数据和工程挑战中,有时会不自觉地陷入一种……技术的傲慢。认为解决了那个最大的、系统性的威胁,其他问题或许就能迎刃而解,或者至少有了更大的缓冲空间。”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张美玲:“你的演讲,特别是那句‘未来的丧钟’与‘此刻的墓志铭’,像一记警钟,敲醒了我个人。它提醒我们,气候危机是多维度的,它既是关乎人类文明存续的宏大叙事,更是由无数个体此刻正在承受的、具体的苦难构成的。”
张美玲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真诚,而非外交辞令。
“不瞒你说,”李墨飞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内部的困扰,“团队内部,甚至更广阔的学术界和政策界,对于‘冰点计划’的伦理争议,尤其是资源分配问题,一直存在激烈争论。瑞典代表在会上提出的那个问题……关于预算分流,并非空穴来风。它确实是我们需要直面,而不仅仅是回避的难题。”
他这番近乎交底的话,让张美玲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对方会为“冰点计划”极力辩护。
“我理解‘冰点计划’的重要性,李博士。”张美玲的声音平和但坚定,“我并非要求停止它。我只是希望,国际社会在仰望星空、规划未来的时候,不要忘记脚下正在燃烧的土地。‘全球水资源共享计划’或许听起来Uian(乌托邦),但如果我们连呼吁和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李墨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技术上的事,我或许能贡献一些力量。我们团队内部,已经开始非正式地探讨,是否有一些极地环境或大型工程中的技术思路,可以转化应用于干旱地区的水资源管理,比如高效集水、减少蒸发,或者与可再生能源结合的小规模淡化技术。这或许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可能提供一些局部的、立即可以着手的技术选项。”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橄榄枝。张美玲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任何能够减轻当下痛苦的可能性,都值得尝试。谢谢你,李博士。”
“不必谢我。”李墨飞摇摇头,神色凝重,“这更像是一种……责任上的互补。我们关注未来冰盖的稳定,你们关注当下生命的存续。本质上,我们对抗的是同一个怪物。或许……我们可以形成某种……非正式的沟通渠道?分享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可能对缓解干旱有帮助的技术思路?”
他没有用“联盟”这个词,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这是一种基于共同危机认知和不同分工的、无声的协作。
张美玲看着他,第一次在这个代表着“精英工程”叙事的核心人物眼中,看到了超越自身项目利益的、更广阔的责任感。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我认为,这很有必要。”
这次短暂的会面,没有签署任何文件,没有发布任何声明,但它标志着一个重要的转折。代表科技救赎的“冰点计划”与代表基层人道的“水共享”呼吁,第一次超越了表面的资源竞争关系,在理解和互补的层面上,建立了脆弱的、无声的连接。
结尾:来自危险角落的回声
与李墨飞分别后,张美玲回到联合国附近为她安排的临时住所。房间简单而整洁,与她经历过的环境相比,已是天堂。
她打开个人邮箱,处理着如雪片般涌来的支持邮件、媒体采访请求和各种组织的活动邀请。在众多邮件中,一封没有署名、发件人地址是一串杂乱无章字母的邮件引起了她的注意。邮件的主题只有一个词:“SOS”。
她点开邮件,内容是用英文写的,语法有些生硬,但意思清晰可辨:
“张美玲女士,
我们在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看到了你在联合国的勇敢发言。你的话,像沙漠中的甘霖,给了我们这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一丝希望。
我们这里,位于[邮件隐去了具体国名和地区名,但暗示是某个长期处于内战和叛乱状态的区域],水源被交战的一方故意封锁和污染,用以逼迫我们屈服。老人和孩子正在因为缺水和随之而来的疾病而死亡。情况比你描述的‘希望之泉’更加恶劣和复杂。
我们恳求你,利用你的影响力,让国际社会听到我们的声音,关注这里被武器化的水资源。我们需要帮助,迫切需要干净的水和医疗援助。
愿真主保佑你和你的事业。
——一群绝望的人”
信件的下方,还附带着几张用手机拍摄的、像素不高但内容触目惊心的照片:浑浊不堪的水坑旁躺着虚弱不堪的人,骨瘦如柴的孩子睁着无神的大眼睛,持枪的武装人员模糊的身影站在远处的水井旁……
张美玲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她意识到,她那道“声音的墙”,所产生的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了联合国会议室和文明社会的舆论场。她的声音,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不仅激起了表面的涟漪,也沉入了最黑暗、最危险的角落,触碰到了那些被战乱、封锁和极端主义所折磨的灵魂。
他们将她视为了希望。
这份沉甸甸的“希望”,让她感到一阵心悸般的压力。这不再是理念的辩论,不再是资源的博弈,而是直接牵扯到生死,涉及到地球上最复杂、最危险的冲突地带。
她关掉邮件,走到窗前,望着纽约不夜的天空。城市的霓虹无法照亮她此刻沉重的心情。
无声的联盟已经悄然结成,但来自最危险角落的回声告诉她,前路上的荆棘,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密集,也更加尖锐。她的斗争,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也更加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