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计划的涟漪(2/2)
“更宏大的威胁?”恩迪亚耶猛地站了起来,几乎是在低吼,“奥尔洛夫大使!对于即将失去家园的岛国居民,对于在沙漠里渴死的人,还有比失去生命、失去家园更‘宏大’的威胁吗?‘冰点计划’是为了拯救未来的曼哈顿和上海,那谁来拯救现在的‘希望之泉’?难道只有富裕沿海地区的未来才值得投资,而内陆干旱地区当下的生命就可以被牺牲吗?这是否是一种新的、基于地理和经济地位的气候歧视?”
这番尖锐的指控让会场的气氛瞬间达到了沸点。支持“水共享计划”的代表们纷纷出声附和,而反对者则摇头反驳。会议厅里充满了各种语言的、激动的争论声。
范德比尔特用力敲了几下木槌:“秩序!请保持秩序!”
就在争论稍歇,但敌意依然在空气中噼啪作响的间隙,一个冷静、带着北欧口音的声音响起。是瑞典代表,一位中年女性,埃尔莎·林德格林。她以理性和务实着称。
“主席先生,范德比尔特官员,各位代表,”林德格林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理解各方立场。但我想提出一个具体问题,这也是公众和媒体很可能提出的问题。”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范德比尔特,也仿佛穿透了他,看向那个并不在场、却又无处不在的“冰点救援计划”的影子。
“根据公开资料,‘冰点救援计划’的初步预算估算,高达数千亿美元级别。”她的话语像冰水一样,浇在刚刚燃烧起来的争论之火上,发出“嗤”的声响,“这是一个旨在应对未来数十年海平面上升风险的、前所未有的地球工程预算。而张美玲女士所揭示的,是当下正在发生的、导致大规模丧生的人道主义灾难。”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凝重:“我的问题是: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国际社会,包括联合国,是否有道德责任,重新评估资源的优先顺序?我们是否应该,甚至必须,考虑将‘冰点救援计划’的一部分预算——哪怕是很小的一部分——临时调剂或分流,用于立即应对像非洲之角这样的、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我们拯救未来城市的努力,是否应该以牺牲当下无数个体的生命为代价?”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刺入了会议最核心的矛盾。它将李墨飞团队所代表的、面向未来的、宏大的科技救赎叙事,与张美玲所代表的、直面当下的、血腥的人道灾难叙事,直接置于天平的两端,逼迫每一个人进行价值判断。
会场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沉的寂静。没有人能轻易回答这个问题。支持“冰点计划”的人担心这会开创危险的先例,瓦解来之不易的共识;支持“水共享”的人则仿佛找到了最有力的道德武器。
范德比尔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林德格林代表的问题……非常深刻,也极其困难。”他最终承认,“这涉及到不同时间维度、不同风险性质、以及不同伦理框架下的权衡。‘冰点计划’旨在防止全球性的、不可逆的系统性崩溃,其投入可视为对文明基础的保险。而应对眼前的人道危机,则是迫在眉睫的道德义务。两者并非完全对立,但在实际操作和资源分配上,确实存在竞争关系。这需要……更高层面的政治决断,而非我们此次技术讨论所能裁定。”
他巧妙地将这个烫手山芋暂时搁置,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已经被摆上了台面,再也无法忽视。
接下来的辩论,虽然依旧激烈,但似乎都绕不开这个核心的悖论。各方立场鲜明,言辞交锋,但谁也说服不了谁。范德比尔特以其高超的议程控制能力,引导讨论最终聚焦于一个相对“安全”的结论。
“……基于以上讨论,以及各方表达的关切与分歧,”会议接近尾声时,范德比尔特总结道,“我建议,并未此次会议正式提议:成立一个由相关成员国、联合国机构、国际金融组织和独立专家组成的‘全球水资源安全与合作特别研究小组’。”
他特意避开了“共享计划”这个敏感词。
“该小组的任务是:第一,深入评估全球,特别是干旱缺水地区的水资源现状及未来风险;第二,系统梳理现有技术方案的可行性、成本与环境影响;第三,研究不同合作模式的法律、政治和财务框架;第四,就水资源危机与人道主义响应机制的衔接提出建议。小组将在六个月内向秘书长及相关机构提交初步报告。”
没有欢呼,也没有强烈的反对。这是一个典型的联合国式成果——当无法达成实质性协议时,就成立一个研究小组,将问题交给时间和更冗长的程序。支持者如恩迪亚耶和托卡塔,虽然对这个缺乏强制力和时间表的结果感到失望,但也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开端。反对者如奥尔洛夫,则勉强接受,因为这至少将那个激进的“共享计划”拖入了无休止的研究和讨论中。
会议在一种疲惫而未尽的气氛中宣布结束。
张美玲独自坐在代表团休息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窗外的纽约灯火璀璨,车流如织,构成一幅与她记忆中景象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画卷。
恩迪亚耶大使和托卡塔代表找到了她。恩迪亚耶脸上带着战斗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他简单地向张美玲复述了会议后半程的激烈交锋,以及最终成立“特别研究小组”的结果。
“他们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张美玲轻声重复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用来研究……”
“这是一个开始,美玲女士。”恩迪亚耶安慰道,但他的声音也缺乏足够的底气,“至少,你的声音让他们无法再假装看不见。问题已经被摆上了桌面。”
玛拉·托卡塔用力点头:“是的!你给了我们一件强大的武器——道德的声音!那个关于‘冰点计划’预算的问题,让他们非常难堪!”
张美玲抬起头,望向窗外无尽的繁华,目光似乎没有焦点。“研究……需要时间。而干渴,不需要。”她轻轻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
她明白,那道她用血泪筑起的“哭墙”,虽然成功吸引了世界的目光,但真正要改变流向权力的江河,她面对的将是坚不可摧的堤坝和错综复杂的暗流。会议的结束,不是斗争的终结,而是真正漫长、艰苦博弈的开始。
涟漪已经荡开,但距离掀起改变命运的巨浪,还遥不可及。她握紧了手中冰凉的水杯,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