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澈澈爸爸(2/2)
莎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王楚那件事……”她抬眼看他,“他后来,联系过你吗?”
林彦摇了摇头,嘴角抿紧:“没有。”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那天……是我失控了。对不起,又让你……”
“我不是要听对不起。”莎莎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那件事,过去了。”
林彦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迷茫,似乎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莎莎移开目光,看向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细瘦,关节微微凸出。“这些天,我看着你。”她缓缓地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看着你在外面守着,看着你去NICU,看着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林彦的呼吸微微屏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我心里很乱。”莎莎继续说,声音里透出真实的困惑和疲惫,“我气你,怨你,有时候……甚至恨你。恨你为什么不在,恨你让澈澈受这么多苦,恨我自己当时那么没用,除了害怕什么都做不了。”
每一个“恨”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林彦心口最痛的地方。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可是,”莎莎话锋一转,抬起眼,再次看向他,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却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痛苦和茫然的审视,“看着你现在这样,我又觉得……很累。我们这样,算什么?”
她微微蹙起眉,像是在问林彦,也像是在问自己:“互相折磨吗?用你的愧疚,和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来惩罚彼此?这样对澈澈,有什么好处?他还在里面,每一分钟都在拼命,我们却在这里……”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比说出来的更沉重。
林彦喉咙发干,他想说话,想再次道歉,想保证,想恳求,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莎莎这种平静的、近乎剖析的注视下,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听着,像个接受最终审判的囚徒。
“林彦,”莎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忘不了那天。可能很长时间,甚至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你说多少句对不起,守多少天,就能抹掉的。”
林彦的心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但是,”莎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说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澈澈需要爸爸。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撑得起来的爸爸,不是一个整天像影子一样、垮在门外的幽灵。”
林彦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光芒。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么样。”莎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眼神清晰而疲惫,“我心里那道坎,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过去。可是,至少现在,为了澈澈,我们得……试着往前看。不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说出最关键的话:“你搬把椅子,就坐在这里吧。不用一直站在门外。该处理的工作,该休息的时候,你自己安排好。别……别把自己熬垮了。澈澈的路还很长,我……我也还需要时间。”
这不是原谅。甚至不是和解。这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基于对孩子共同责任的、无奈的停战协议。划出了一块暂时可以共存的、狭窄而脆弱的阵地。
但对林彦来说,这已是恩赐。是黑暗中透出的第一缕,极其微弱的曦光。他不敢置信,却又怕这真的是幻象。他的眼眶迅速红了,嘴唇翕动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好。莎莎,我……谢谢你。”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一个待在视线内的位置。谢谢你还愿意考虑“以后”。谢谢你还愿意承认,我是澈澈的爸爸。
莎莎没有回应他的感谢,只是重新别开了脸,看向窗外。“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好,好,你休息。”林彦连忙站起来,动作因为激动而有些笨拙。他轻手轻脚地搬过椅子,放在离床稍远、但又确实在病房内的位置,然后坐下。他挺直背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莎莎闭目的侧脸上,然后又移开,不敢过多打扰。但那姿态,不再是门外无望的守候,而是被允许进入后的、小心翼翼的安守。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移动着光斑。外间传来阿姨轻轻的哼歌声,是某首温柔的摇篮曲。
莎莎并没有真的睡着。她能感觉到林彦落在自己身上的、克制而灼热的视线,也能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实实在在的存在感。那让她有些不自在,心底的伤疤依旧敏感地疼痛着。但另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压过了这种不适。她太累了,身体和心都累。维持那种冰冷的隔离,同样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至少现在,她不用再分神去感知门外那个沉默的压力源了。至少现在,他们可以暂时共享这片寂静,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喘口气,为了那个还在保温箱里奋战的小生命,积攒一点点力量。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开始,但至少,是一个开始。一个从僵持的绝境中,迈出的、微小而艰难的第一步。
林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赋予了生命的石像。胸腔里那颗冰冷了许久的心脏,在缓慢地、沉重地重新搏动,带着一种陌生的、混合着钝痛和微弱希冀的暖流。他知道,前路依然遍布荆棘,莎莎心中的坚冰远未融化,澈澈的安危仍是悬顶之剑。但这一刻,他被允许留在这间有她的房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这本身,就是他黑暗世界里,升起的第一颗星。
微光虽弱,却足以指引方向,足以让他继续走下去,用他余下的所有,去慢慢捂热这片冻土,去等待一个或许遥远、却并非全然无望的春天。而那场等待本身,也将成为他赎罪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