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早产36小时(2/2)
王楚走过去,连门都没敲,直接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锁着。他后退半步,抬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踹在门锁附近!
“砰——!”
一声巨响,在绝对安静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骇人。厚重的门震颤了一下,门框处甚至掉落些许灰尘。
里面正进行到白热化的谈判骤然中断。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门口。
林彦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掠过一丝被打断重要事务的怒火。谁这么不知死活?
还没等他起身,第二脚又到了。
“砰!!”
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彦猛地站起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对客人快速说了句“抱歉,意外情况”,大步走到门边,从内侧打开了门——他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这里撒野。
门开的瞬间,王楚带着一身室外寒气卷了进来,头发有些凌乱,胸口微微起伏,眼睛直直刺向林彦,那里面翻涌着怒火、焦急,还有一丝林彦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
“你他妈还在这儿谈个屁!”王楚一把揪住林彦的衣领,力道之大,让林彦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半步,撞在门框上。桌边的客人们惊得站了起来。
“王楚!你疯了?!”林彦低吼,试图挣脱,但王楚的手像铁钳。
“是我疯还是你疯?!莎莎早产了!七个多月!羊水破了!现在人在救护车上,可能马上要手术!你手机呢?!你他妈是死了吗?!”王楚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石子,砸在林彦脸上。
时间有那么一刹那的凝固。
林彦脸上那被打断的怒火、谈判时的精明锐利,瞬间冻结,然后片片碎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尖刺中,整个世界的声音——王楚粗重的喘息、身后客人低低的惊疑声、甚至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句“莎莎早产了”在空荡荡的颅腔内疯狂撞击、回响。
早产?七个多月?现在?手术?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没电了?他用力按开机键,毫无反应。不,是静音,而且……他忽然想起,进入这个房间前,似乎把手机放在了外套口袋,而外套……好像挂在了外面的衣帽间。
这微不足道的细节,此刻成了割裂他世界的深渊。
“在……在哪家医院?”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安和!爱琪和乐希他们都在往那儿赶!你他妈赶紧的!”王楚松开了手,胸膛还在起伏,眼神复杂地瞪着他。
林彦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对震惊的客人说一句完整的解释,只丢下一句“对不起,家里有生命危险,必须马上走!后续再联系!”便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撞开还站在门口的王楚,冲向电梯。他的西装外套还挂在衣帽间,他也完全忘了。
王楚站在原地,看着林彦瞬间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会议室里面面相觑、脸色不豫的客人们,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他知道,林彦这笔谈了半年的生意,很可能黄了。但此刻,他脑子里也是乱的。莎莎……千万不能有事。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浊气,也转身离开了这个冰冷寂静的地下空间。
安和医院国际部,产科VIp楼层。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又洁净的气味,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焦灼。走廊尽头的双扇手术室大门紧闭,上方“手术中”的指示灯亮着猩红的光,像一只沉默而严厉的眼睛,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乐希陪着林彦父亲坐在一边的等候椅上。林父是个严肃的企业家,此刻也失了镇定,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顾名辰和雅可也赶到了,雅可轻轻挨着顾名辰站着,手被他握在掌心,两人都没说话。梁崑和纬珊站在稍远一点的窗边,纬珊低声对梁崑说着什么,表情专业而冷静,但眼底也有关切。
林彦妈妈和莎莎妈妈靠在一起,坐在另一张长椅上。莎莎妈妈还在无声地掉眼泪,林彦妈妈则紧紧握着她的手,嘴唇抿得死死的,时不时看一眼电梯方向。
爱琪站在离手术室门最近的地方,背挺得笔直。她已经打过几个电话,确认莎莎从市三院被安和的救护车顺利接转过来,直接推进了手术室。刘主任亲自进去主刀。所有能做的准备,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已经铺好。现在,只剩下等待。
她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后的虚脱感。怀里似乎还残留着昕昕柔软的温度和重量,此刻却觉得无比空旷。她不由自主地,也望向电梯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寂静和消毒水味拉得无比漫长。偶尔有护士脚步轻快地走过,更衬得这片空间的凝滞。
直到电梯“叮”一声响。
门滑开,林彦冲了出来。
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和西装裤,领口歪斜,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急出来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却失了血色。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仓皇、惊惧、带着濒临崩溃的急切,扫过等候区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上。
他来了。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看向他。
没有声音。
乐希、顾名辰、梁崑,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是一种沉重的、洞悉一切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力,像无形的墙壁,将他与他缺席的这段时间,与他妻子正在经历的生死未知,冰冷地隔绝开来。
林彦妈妈看到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眶转开了脸。莎莎妈妈则像是被刺痛了,眼泪流得更凶,却也没有出声。
林彦僵在原地,从脚底升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手术室的红灯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火烧火燎,却发不出任何音节。他想问“怎么样了”,想问“进去多久了”,想问“医生怎么说”,但所有的话语都被那一片沉默的注视冻结在胸腔里。
他像个突兀闯入的陌生人,一个迟到的、失措的、浑身带着外面风尘与失职气息的局外人。
爱琪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意气风发、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如此狼狈而惊恐地站在那里。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怒其不争,有对莎莎的心疼,也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他们都是把事业看得很重的人,都知道有时候身不由己。但此刻,任何理由都显得苍白。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转回头,重新面向那扇门。用背影,隔绝了他的惶然。
林彦像是被她的动作惊醒,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他不敢靠近手术室门,不敢靠近那些沉默注视他的人。他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墙壁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入肌肤,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脸,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时间,在死寂中继续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那声响猛地一跳。
门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刘主任率先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但眼神是平稳的。
所有人,包括靠着墙的林彦,瞬间围了上去,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屏住呼吸。
刘主任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脸色惨白的林彦身上停顿了半秒,然后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手术顺利。母亲莎莎女士暂时脱离了危险,因为早产和突发状况,失血较多,身体非常虚弱,需要密切观察。孩子……”
她顿了一下,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是男孩。二十九周加四天,体重只有1.2公斤,肺部发育不完全,有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征,已经转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上了呼吸机。接下来至少八到十二周,是危险期和关键观察期。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男孩……早产……NIcU……呼吸机……危险期……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但至少,大人暂时没事,孩子也活着,还有机会。
林彦妈妈和莎莎妈妈互相搀扶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混合着后怕和一丝微弱的庆幸。乐希和顾名辰等人明显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凝重。
“我们现在能看看莎莎吗?”爱琪问。
“麻醉还没完全过去,直接送IcU观察24小时。家属可以隔着玻璃看,但不能进入,也不能打扰。孩子那边同理,NIcU有严格的探视规定。”刘主任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现在,你们需要的是耐心,和信任我们的医疗团队。”
她交代完后续注意事项,便离开了。护士将还在昏迷中的莎莎推了出来,送往IcU。众人跟着移动,隔着IcU的玻璃墙,看着那张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她身上连接的各种仪器和管子,刚刚稍缓的气氛又沉重下来。
林彦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妻子,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在视频里举着小衣服、眼里有光的女人,此刻像一朵被骤然风雨打落枝头的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凉的玻璃,指甲泛白。胃里一阵翻搅的钝痛。
孩子……他甚至还没看见孩子一眼,那个小小的、只有1.2公斤的生命,就在一墙之隔的NIcU里,独自面对呼吸的艰难。而他,这个父亲,在最重要的时刻,缺席了。
悔恨、恐惧、后怕,还有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和自责,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靠在IcU外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手插进汗湿的头发里,深深地埋下了头。
没有人过去安慰他。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乐希拍了拍顾名辰的肩膀,低声说:“我们先安排一下,轮流守着。让阿姨们也先回去休息一下,这么熬着不行。”
爱琪点了点头,开始低声和雅可、纬珊商量陪护和送长辈回去休息的事情。她们的谈话声轻柔而有效率,像在混乱中梳理出清晰的脉络。
走廊里恢复了某种秩序的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规律滴答声,从IcU里面隐约传来。
林彦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腿脚麻木,直到冰冷的空气把他衬衫上的汗渍都吹得发凉。直到IcU的护士出来,轻声说莎莎的麻醉可能快要过去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想进去,脚步却像灌了铅。最终,是爱琪对他示意了一下,他才僵硬地挪动脚步,跟在护士后面,穿上了隔离衣,戴上了口罩和帽子,被允许进入IcU的单人观察间。
莎莎依旧闭着眼,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干裂。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和旁边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证明她还活着。
林彦走到床边,却不敢触碰她。他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是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剩下近乎窒息的沉默。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终于,莎莎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距,仿佛从很深很深的黑暗里浮上来。过了好几秒,那双眼睛才慢慢转动,对上了床边的林彦。
林彦的心骤然缩紧,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莎莎你醒了”,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吓死我了”,想说“孩子……”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恐惧、心疼、祈求原谅……
莎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的眼神很虚弱,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空洞,并没有林彦预想中的惊恐、委屈或者泪水。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几乎被监护仪的滴答声盖过。
但林彦听清了。
她问的是:
“交易……谈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