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空囊有声(1/2)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这味道,我死也不会忘记。
这不是寻常铁器的锈味,也不是泥土的腥味。
这是淬炼过千百次的精钢,浸泡在最烈性的药油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才养出的独属于医者的、冰冷而锋锐的气息。
是她的金针。
可……可渠童明明说,她亲手将针囊掷入了湍急的溪流,毁掉了她身为医者的最后印记。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颤抖着,用指甲抠住那块发出异响的木板边缘,用力向上一提。
木板应声而起,一股更浓烈的金属冷香混杂着尘土的气息,从那片幽深的黑暗方寸中,直冲我的鼻腔。
我没有看到金针,只看到一片青白色的碎瓷,静静地躺在黑暗的角落里。
我的心狠狠一沉,几乎要停止跳动。
是那个针囊。盛放金针的青瓷针囊。
它碎了。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小心翼翼地将那半片碎瓷捧在手心。
瓷片冰冷刺骨,像她早已失去温度的身体。
断口处锋利无比,轻易便划破了我的指腹,一滴血珠渗了出来,染在青白的瓷片上,红得刺眼。
她为什么要把这个留在这里?她不是决绝地抛弃了它吗?
我将瓷片翻转过来,想看清上面的花纹,指尖却在光滑的内壁上,摸到了几不可察的、细微的刻痕。
我猛地将瓷片凑到眼前,借着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一丝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痕迹。
那不是花纹,是字!
用针尖在瓷胎上阴刻出的小字,细如发丝,若不留神,只会当成烧制时留下的瑕疵。
“子午流注,寅时取井穴。”
短短九个字,像九道惊雷,在我脑中轰然炸响!
寅时?怎么可能!
由她和渠童共同编撰,如今已是共议阁医部最高准则的《疫症新编》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针对此种疫病后期引发的肺热咳血,应在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取穴,顺应经络流转。
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经脉运行至肺经,此时行针固然力道最猛,但也最为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加速死亡!
她教给天下人的,是申时。
她留给自己的,却是寅时。
一个稳妥,一个凶险。一个普适,一个……极致。
我明白了。
她留下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医道。
一套是她撒向人间的“药种”,安全,普适,能救活十之七八,足以应对绝大多数情况。
而另一套,是她藏在这片碎瓷里的“孤勇”,是她留给自己的绝路,也是留给那些被判了死刑的、危重病患的最后一道窄门!
我攥紧那片碎瓷,锋利的断口深深嵌入掌心,可我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我疯了一样冲出村塾,翻身上马,朝着渠童所在的共议阁据点狂奔而去。
渠童正在烛火下整理她留下的那些手稿,听到我撞门而入的巨响,他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疲惫。
但在看到我手中那片染血的碎瓷时,他眼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也瞬间熄灭,化作一片死寂的冰原。
他没有问,只是伸手接过,修长的指尖在那九个字上反复摩挲。
“寅时……”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寅时……”
他倏然起身,像一头被惊醒的困兽,冲进档案室,近乎粗暴地翻出了西境三县近三年来的所有疫症记录。
那些泛黄的卷宗被他哗啦啦地铺满一地,他跪在地上,一卷一卷地翻看,一笔一笔地比对。
我在一旁,连呼吸都忘了。
“找到了!”他突然嘶吼一声,抓起其中一卷,“三月初七,洛水村,李家子,疫症末期,咳血不止,众医断言不出三日。救治记录:江灵犀,寅时三刻,针。”
“四月十九,白马镇,赵氏女,同样症状。救治记录:江灵犀,寅时一刻,针。”
“六月初二……”
他一个个念下去,每一个被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名字,所有成功的、堪称奇迹的救治案例,全部,无一例外,都发生在寅时前后!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混杂着巨大的悲恸和骇人的明悟。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豨莶草……”他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那天,在溪边,袖口沾了一片带露的豨莶草……那草,只有在日出之前,寅时采摘,露水不散,药性才最烈……”
她不是在去赴死的路上。
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走完最后一次寅时的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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