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清醒的忠勇者(1/2)
他杨业,少从军旅,一生征战。先随刘崇(北汉建立者)创业,后辅佐刘钧,在契丹的阴影和中原强权的夹缝中,苦苦支撑着北汉这一方残破山河。他学的是忠君事主,守的是疆土城池,遵的是军法如山。在他的世界里,敌我分明,非此即彼。关中柴荣,那是“伪周”,是窃据神器、与宋争锋的对手,是敌人。他的兵,探查敌境,被擒被杀,那是本分;若叛逃投敌,更是十恶不赦,理当诛灭九族以儆效尤。
可今日之事,却将这套他奉行多年的铁则,撞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王朴没有杀那三个斥候,反而给了他们食物,尊重他们,甚至为他们考虑后路,接应家人。王朴说,“同是汉家儿郎,走到哪里,血脉里流的都是一样的血。”王朴还说,北汉与辽国周旋是为生存,但若辽国真欲尽吞汉土,北汉君臣必不会坐视。
而他那三个不成器的兵,吃了敌方的饭,心生动摇,私送家人,却又在最后关头,凭着一点未泯的良心和军人的愧怍,回来领死,只为不连累袍泽,只为家人能有一条或许存在的活路。
他们做得对吗?当然不对!军法无情,叛逃当诛。
可他们错得……全然可恨吗?杨业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六个踉跄南下的老弱身影,浮现出三个汉子跪在帐中,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却只为家人乞命的模样。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挣扎求存、卑微到泥土里的绝望与期盼。他镇守边关多年,何尝没见过治下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何尝不知道军中士卒常有因饥饿而逃亡、甚至哗变?
北汉,太穷了,太小了,也太难了。夹在辽、宋(以及关中周)三大势力之间,仰契丹鼻息而存,受赵宋兵锋所胁,国势日蹙,民生凋敝。刘钧陛下虽非昏聩之极,却也无力回天,只能在越来越沉重的贡赋和越来越频繁的边境冲突中勉强维持。军中粮饷时有拖欠,将士们腹中常空,士气焉能高昂?
“汉人不为难汉人……”杨业低声重复着,双拳在帅案下不知不觉已然捏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手背上青筋贲起。一股混合着愤怒、悲怆、不甘与深深无力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
愤怒于王朴的“攻心”之计如此精准狠辣,直指北汉最脆弱的人心与生存底线。
悲怆于自己治下军民的困苦,竟到了需要敌境施舍才能看到一丝饱暖希望的地步。
不甘于北汉立国不易,先主遗志未酬,难道就要这样从内部被一点点瓦解?
无力于……他杨业纵有万夫不当之勇,能练兵,能守城,能血战沙场,却似乎无法变出粮食填饱士卒的肚子,无法给治下百姓一个安稳无惧的明天,更无法扭转这天下大势分合倾倒的洪流。
“陛下……和大帅……”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也为形势所迫啊……”
是啊,刘钧陛下难道愿意对契丹卑躬屈膝,缴纳岁贡吗?难道不想励精图治,恢复沙陀李氏(北汉皇室自称继承后唐)往日的荣光吗?他杨业自己,难道就甘心困守这河东一隅,眼看着契丹铁骑在边境耀武扬威,看着赵匡胤在中原坐大,而无能为力吗?
都是形势所迫。北汉的国策,是夹缝求存,不得已而为之。就如同那三个斥候,他们的“叛逃”,也是生存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那么,底线在哪里?这“不得已”的尽头,又是什么?
杨业的目光似乎穿越了帐幕,投向了更北方,那契丹铁骑驰骋的草原。王朴的话再次响起:“若有一日,辽国铁蹄真的要彻底踏破晋阳,南下中原,刘某主和杨将军,难道会坐视自己身后的汉家苗裔被屠戮、被奴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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