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天人幽冥 > 第204章 生死时速。

第204章 生死时速。(2/2)

目录

秦岚也被刚才的霹雳惊得小脸煞白,但他牢记着自己的“任务”。他用力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提起靠墙的一盏有些晃动的灯笼,努力踮起脚尖,将灯笼举高,跑到人群侧翼,用那点微弱但温暖的光,为仓皇奔逃的乡亲们照亮脚下崎岖不平的道路,同时用稚嫩的声音不断喊着:“小心脚下!别踩到人!跟着前面的人!”

人群来到街口,发现严县令正引导着其他百姓往东门方向转移。远处传来的声音显示,县尉府的百姓们也在跟着迁移。秦岚举着灯笼,照亮眼前的街道,随着人群一路向东行去。

一路上,他看到有十几名汉子,两人一组,抬着或背着备用的、尚未点亮的孔明灯和长长的竹竿,正逆着人流,匆匆朝着刚才孔明灯坠落的方向狂奔而去——他们要去紧急补放新的灯,维持那摇摇欲坠的防护法阵。在几处街角,他已经能看到新的、绘着符咒的孔明灯,正在这些人的操作下,缓缓升上夜空,重新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光芒。

又跑过一个街口,十几个火壮社的汉子推着水车、拿着灭火工具,正匆忙赶往因孔明灯坠落引起的火情之处。秦岚看着这些与他们相向而行的人,他们眼中既有恐惧,也有决然。

奔跑中,秦岚忍不住回头,望向西面城墙的方向。

夜色深沉,距离也远,只能看到那边火鸟在空中盘旋,火光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火光中,无数晃动、交错、模糊的影子在城头攒动,分不清哪些是浴血奋战的士兵,哪些是狰狞扑杀的妖物。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妖物疯狂的嘶吼声,如同永不停歇的闷雷,一阵阵随风传来。其间,偶尔夹杂着格外凄厉短促的人类惨叫,每一次都让秦岚的心猛地揪紧。

郎君……就在那一片血与火的地狱里。

是生?是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郎君临走前,用力按着他的肩膀,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对他说:“小岚,记住。若……若我回不来,你带上我包袱里剩下的银钱,什么也别管,逃!逃得越远越好!好好活下去!”

当时他哭着不肯应,被郎君狠狠瞪了一眼,才哽咽着点了头。

“郎君……”秦岚喃喃低语,眼眶发热,但他强行将泪水憋了回去,更加用力地举高了手中的灯笼,照亮更多慌乱逃命的身影。

他不能慌,不能哭。郎君在拼命,钱刺史在组织,那么多人在努力。他也要做好自己能做的事——照亮前路,听从安排,活下去。

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郎君的嘱托,才对得起那些正在用生命为这座城市争取每一线生机的人。

因孔明灯坠落而引发的五六处火点,在夜风的助长下,正迅速蔓延,舔舐着木质的房屋、堆积的杂物,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房屋坍塌的轰响,与远处城墙传来的厮杀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好在负责城中防火的“火壮社”并未完全瘫痪。几十名社丁在火长的带领下,分成三组,在城中街巷间奋力扑救。他们或用沙土掩埋,或接力传递着水桶泼洒,或用挠钩拆扒着火的屋檐,试图阻止火势进一步扩大。每个人脸上都沾满了烟灰和汗水,喉咙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

然而,当火长听到城墙传来的雷鼓声,他知道——那是之前交代过的信号,代表他们要立刻撤离上津,前往东门避难。

“城墙……守不住了!”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他不再犹豫,立刻朝还在拼命扑火的弟兄们嘶声大吼:“别救了!快!所有人带上家伙,跟着我往东门撤!快!”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拉动引绳。一个红色光点迅速冲上天空,炸开一团红色烟花——这是通知其他兄弟撤离的信号。

社丁们闻言,也意识到了局势的凶险,立刻丢下手中的水桶、挠钩,抓起就近的扁担、木棍等可做武器的东西,跟着火长,汇入那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混乱的向东门逃难的人流。

东门城墙之上。

马十三郎静立垛口,灰袍在夜风中微拂。远处的三面城墙上,赤骸妖的嘶吼依旧,城墙上传来的撤离鼓声、越来越清晰的百姓撤离的喧哗声、以及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无不昭示着西、南、北三面防线的岌岌可危,乃至部分失守。

他闭目凝神,神识迅速扫过全城。撤退的士兵、逃难的百姓、肆虐的火魔、以及……那如同潮水般的妖群……

时机,到了。

他霍然睁开双眼,眼中平静无波,却闪过一丝决断。他转身,对守候在身边、同样神色紧张的几名统领以神识下令:“向天空,发射六支火鸟箭。”

命令被迅速执行。六支特制的箭矢带着尖啸升空,在夜幕高处“啪啪”数声爆开,化作六只金色火焰的火鸟,在上津城上空开始快速盘旋、翱翔!它们的光芒极其耀眼,几乎将大半个城池,尤其是东部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马十三郎抬头,望向空中那些仍在苦苦支撑、维持着最后防护的残余孔明灯。灯阵已残缺不全,光芒黯淡,但依旧顽强地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构成一层稀薄却依然存在的屏障,将包括东门上空在内的部分区域,与外界隔绝。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抬起,并指如剑,竖于胸前。指尖并无光芒,但一股无形的、玄奥晦涩的法力波动开始在他周身汇聚。他目光沉静,剑指在虚空中缓缓划动,勾勒出一个复杂、古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符咒纹路。那纹路并非实物,却仿佛直接烙印在了周围的空气中,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要割裂空间的锋锐气息。

当最后一笔画毕,马十三郎剑指猛地向上一指,口中无声,神识中却仿佛发出一声清叱:

“散!”

随着他这一指,那虚空中的无形符咒纹路骤然一亮,随即化作无数道细微的、不可见的流光,瞬间没入夜空中那些残存的孔明灯!

下一刻——

原本还在散发着微光、苦苦支撑的孔明灯,如同被同时掐灭了灯芯,所有的光芒,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彻底地熄灭了!

整个上津城上空,除了那六只新放出的、异常明亮的“火鸟”在盘旋,所有的孔明灯——尽数归于黑暗!那层淡金色的防护屏障,也随之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直徘徊在东门外、被那残余屏障阻挡的妖物骤然失去了阻碍,先是一愣,随即发出兴奋的尖啸嘶吼!

“呜——!”

“嘶啦——!”

仿佛决堤的洪水找到了最后的缺口,又像是黑暗中潜伏的猛兽终于等到了栅栏倒塌的时刻!城外,早已聚集的赤骸妖群,再无任何阻挡!它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发出震天的、狂喜般的咆哮,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化作汹涌、疯狂的潮水,争先恐后地、毫无阻滞地,朝着这座失去最后“屋顶”庇护的孤城,疯狂地、彻底地涌灌、倾泻而入!

整个上津城,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了无边妖海的直接冲击之下!

城墙上,残存的守军如同被扯断的珠链,开始沿着城墙向东门方向分离。西门的守军,在廖怀谦、冯泰、裴玄素、崔台硕等人的带领下,从西门的登城马道冲下,退入了城内的街道。他们身后,失去抵抗的西门城墙迅速被汹涌而上的赤骸妖淹没,那曾经奋战过的垛口,转眼间便爬满了狰狞的黑影。

海县尉的情况更加凄惨。此刻,他全身上下的衣裳被妖物利爪划破了十数道口子,有些只是划破衣衫,有些则深及皮肉,留下翻卷的伤口,鲜血已将半边身子染红。手臂、肩背几处较深的伤口,已被同袍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但渗出的血迹依旧在不断扩散。他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余人,且大半带伤,相互扶持着,步履蹒跚。

“盾牌手在前!给老子顶住窜出来的妖物!弩箭手、弓手,跟在盾后,节省箭矢,瞄准了射!枪兵在两翼,护住侧后!”海县尉忍着剧痛,声音却依旧凶狠,努力维持着这支残兵的最后队形和纪律。“伤重的兄弟在中间,扶着走!谁也不许掉队!目标——东门!撤!”

这支小小的、伤痕累累的队伍,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沿着城墙内侧的巷道,艰难地向东门方向且战且退。盾牌手用布满划痕、桃木片崩裂的盾牌,死死抵住不时从两侧扑出的零星赤骸妖;弩箭手和弓手用所剩无几的箭矢,精准地点射着威胁最大的目标;枪兵和刀手则拼命格杀冲到近前的妖物。每一步后退,都伴随着怒吼、惨叫和妖物爆散的红雾。

另一边,常元昊在接到撤退命令后,也带着他那部同样伤亡惨重的士兵,开始沿着城墙向东门方向移动。

常元昊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城内上空。他在等待来自城内的信号——那信号代表着百姓撤离到了哪个位置。他们不能立刻让城墙空出,否则城中的百姓可能被妖群包围,无法撤离。

每退一段距离,他都会抬头凝望。只要没有看到预定的信号,他便咬牙命令部队继续就地防守,绝不轻易再退,用血肉之躯迟滞着涌来的妖物,为城中的百姓争取时间。

好在,自从上津城的护盾消失,军队开始撤离,妖群便如潮水般越过城墙,径直朝着城内涌去,几乎忽视了城墙上的残余将士。只有几只边缘的妖物扑来,但瞬间便被击杀消散。

直到某一刻,当他再次抬头,看到东门方向的夜空,骤然升起了那约定的、代表“接应已就位,可加速撤退”的明亮信号时,他才如释重负又心弦紧绷地长出一口气,立刻对身边的军官下令:“看到了!信号来了!全速后撤,直奔东门!快!”

于是,这支已经筋疲力尽的部队,再次爆发出最后的气力,脱离与妖物的接触,转身朝着那闪烁着希望信号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上津城内,类似的场景也在上演。三支部队,如同受伤却不肯屈服的血脉,在火光、黑暗、嘶吼与死亡的追逐下,拼尽全力,向着那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之地——东门,艰难地汇聚、流淌。每一条街巷,都留下了他们战斗的痕迹和倒下的身躯。而妖物的狂潮,则在他们身后,如同黑色的瘟疫,迅速蔓延、吞噬着这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廖怀谦、冯泰、裴玄素、崔台硕以及残余的数百将士、补给队员,混杂着疲惫、鲜血与求生欲望的人流,在燃烧的街道上,朝着东门方向亡命奔逃。

头顶,那六只异常明亮的“火鸟”盘旋不休,将刺目的光芒泼洒下来,照亮了这末日逃生的路途,也无情地映照出四周令人绝望的景象。

裴玄素在狂奔中侧目望去,只见在三面城墙方向,那些曾经阻挡妖物的屏障已然消失,黑压压的妖群如同冲破堤坝的黑色洪水,毫无阻碍地从各个缺口疯狂涌入,迅速填满每一条街巷,吞噬着所经之处的一切。

嘶吼声不再是来自一个方向,仿若从四面八方、如同层层叠叠的声浪,淹没了一切,连彼此间的呼喊都听不真切。脚下大地的震动持续不断,沉闷而剧烈,仿佛是无数妖物同时奔腾践踏所致,其频率甚至快过了胸腔里因恐惧和奔跑而狂跳的心脏**。

“吼——!”

七八头腐尸黑狼紧随着赤骸妖的先锋,从城墙直接跃入城内。它们沉重的身躯落地,发出“砰砰”的闷响。紧接着,便传来一连串更加骇人的“轰轰轰”巨响,伴随着砖墙倒塌、屋梁断裂、瓦片如雨点般砸落地面的刺耳噪音!这些黑狼和紧随其后的赤骸妖,如同失控的攻城锤,蛮横地撞进沿途的宅邸、商铺,墙壁在它们面前如同纸糊,木门瞬间破碎。

然而,这些宅邸的墙壁、门楣上,大多按照之前的部署,贴满了定身符和镇煞符。当妖物冲撞其上时,符咒瞬间被触发!

“噗!噗!噗!”

一团团暗红色的雾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捏爆的血色花朵,在城内各处街巷、废墟间接连不断地绽放!那是被符咒之力直接摧毁的赤骸妖所化。每一团红雾爆开,都意味着数只乃至十数只妖物的消亡。

可是,妖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多到令人窒息!那些被符咒消灭的妖物,甚至没能让后方汹涌的妖潮产生哪怕一瞬间的明显迟滞!更多的赤骸妖踏着同类的尸骸,嘶吼着,冲破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红雾,继续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前方逃窜的人类队伍疯狂追去!红雾在它们身后拉出一道道飘散的血色轨迹,更添几分凄厉。

众人一边拼尽全力向着东门方向狂奔,一边还要应对从侧面、屋顶、甚至前方院墙上不时窜出的零星赤骸妖。

“屋顶!右下方向!”

“门头上!”

惊呼声和命令声在奔跑的队伍中断续响起。队伍中的弩箭手和弓手,在奔跑中勉强稳住身形,朝着出现在远处的威胁扣动扳机、松开弓弦;负责投掷的士兵则看准机会,将手中最后的一些腐蚀弹奋力掷出,在妖物可能的聚集点或必经之路上制造一片腐蚀区域,尽可能地将威胁消灭在靠近之前。

然而,追击的妖群主力速度极快,距离在迅速拉近。眼看五六只动作格外迅捷的赤骸妖,已经如同鬼魅般从侧方小巷窜出,嘶吼着直扑向队伍中段较为密集的人群,最近的一只,腐烂的利爪几乎要触碰到一名补给队员的后背!

裴玄素见状,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定身符,用尽力气朝着那几只赤骸妖扑来的方向,奋力撒了出去!

十几张定身符如同黄色的蝴蝶,在空中散开、飘落。

“噗!噗!”

其中两只冲得最猛的赤骸妖,不偏不倚,正正撞上了飘落的定身符!符纸贴在它们腐肉上的瞬间,黄光一闪,两只妖物前扑的身形骤然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作瞬间凝滞!但它们前冲的惯性仍在,如同两根僵硬的木桩,依旧朝着人群“砸”了过来!

“射!”旁边的弩箭手反应极快,几乎在妖物僵住的瞬间,数支弩箭已激射而出,“噗嗤”数声,精准地贯入了那两只被定住妖物的要害,红雾爆开。

然而,另外三只赤骸妖侥幸未被符纸直接贴上,或者只是擦边,定身效果微弱。它们身形只是微微一滞,随即发出更加暴戾的嘶吼,依旧张牙舞爪地扑到了近前!其中一只,腐烂的巨口带着腥风,直噬一名士兵的面门!

“杀!”

崔台硕和旁边一名老兵几乎同时怒吼,两把横刀带着决死的寒光,一左一右,交叉劈斩而至!“咔嚓!”“噗嗤!”刀光闪过,两只扑到面前的赤骸妖被当场劈散成红雾。

最后一只赤骸妖则从稍高的位置扑下,目标直指人群中心。但它身在半空,便被下方五六支早已蓄势待发的长枪,如同毒蛇出洞般同时刺出,“噗噗”数声,从不同角度将其身躯洞穿!那妖物连惨嚎都未及发出,便在枪尖上炸成一团红雾消散。

虽然解决了这波近在咫尺的威胁,但队伍因为这一下的阻击和躲避,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而身后,那如黑色潮水般的妖群主力,趁此机会,又逼近了一大截!嘶吼声几乎就在耳后,腥臭的气息已清晰可闻!

“不能停!腐蚀弹!朝后扔!阻滞它们!”裴玄素心脏狂跳,嘶声大喊。

队伍中还有腐蚀弹的士兵闻言,立刻转身,看也不看,将手中剩余的腐蚀弹朝着身后、两侧追得最近的妖群方向,奋力投掷出去!

“砰!砰!哗啦——!”

布包炸开,腐蚀性的药糊泼洒开来,在追兵前方形成一片滋滋作响、白烟升腾的死亡地带。冲在最前的几只赤骸妖沾上药糊,顿时发出痛苦的嘶嚎,动作大乱,稍稍阻碍了后方的势头。

“跑!继续跑!别回头!”冯泰的吼声如同炸雷。

众人趁机再次发力,转身朝着那已经隐约能看见轮廓的东门城墙,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足狂奔!每一步,都仿佛在逃离身后那张开的、属于幽冥的血盆大口。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