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台喜事(2/2)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见琉璃的脸色已然发白,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便识趣地告退了。而妫雅、鲁鱼等几人见嬴政在场,也不好多说什么,跟着也告辞了。
殿门关上的刹那,琉璃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嬴政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沉了沉,却没有多问,只是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别听她们胡说。”
琉璃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却依旧无法安心。她知道嬴政的性子,他是天生的帝王,占有欲刻在骨子里,就算他信她,那些流言,会不会成为他处置姬丹的借口?毕竟,灭燕本就是他一统天下的必经之路。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的流言愈发汹涌,且愈发刁钻。先是有人说,看到姬丹在住所中,对着一幅绘着女子身影的画卷发呆,那女子的眉眼,竟与王后有七分相似;而后又有人说,王后落水那日,姬丹抱着她回宫时,神色慌张,衣衫凌乱;更有甚者,竟传出姬丹暗中联络燕国旧部,想要带着王后私奔的谣言。
这些流言,像是长了翅膀,传遍了秦王宫的角角落落,连洒扫的宫女、守门的侍卫,看琉璃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异样。更有甚者,一些秦国老臣竟联名上书,说姬丹“居心叵测”,“惑乱后宫”,要求嬴政“严惩燕太子,以正纲纪”。更有些曾经反对嬴政娶琉璃为后的大臣以琉璃行为不检为由要求废后。
清雅气得日日红着眼眶,要去揪出那些嚼舌根的人,却被琉璃拦了下来。琉璃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抚摸着小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没用的。郑圆这招,够狠,够高明。她算准了我对姬丹的愧疚,算准了我怕嬴政迁怒于他。她不用动手,只用流言,就能搅得我心神不宁。”
她是来自未来的特工,心智远超这个时代的女子。可饶是她再沉稳,日日被这些流言缠身,再加上孕期本就敏感,那份对姬丹的担忧,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她夜夜辗转难眠,白日里精神也差了许多,孕吐的反应愈发厉害,连喝口水都觉得恶心。
嬴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束手无策。他能下令斩杀那些传播流言的宫人,却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他能看穿郑圆的算计,却无法抹平琉璃心头的愧疚。他更清楚,琉璃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若不是顾及她的感受,单凭姬丹是燕国质子这一点,他早就寻个由头,将玉姬丹治罪;。郑圆做得太干净了,所有的流言,都像是宫人们“自发”传播的,找不到半点指向霜月殿的痕迹。
这般煎熬了七八日,琉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李默来诊脉时,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王后娘娘胎气本稳,奈何忧思过度,脉象已有些浮乱。再这般下去,怕是会动了胎气,危及龙嗣。”
这话,很快便传到了郑圆的耳中。
郑圆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知道时机到了。
她没有再让流言升级,而是换了个更阴毒的法子。
这日午后,章台宫的角门处,两个负责洒扫的老宫女,正在门外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商议些什么。清雅看到了,悄悄上前偷听,其中一名老宫女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说,自己的侄子在燕太子丹的居所当差,前日看到燕太子亲手雕刻了一枚玉佩,开始燕太子丹拿着玉佩发呆,后来又叫元宝丢掉,老宫女见玉佩手工不错,便捡了来,谁知今日来章台宫当值,却发现,玉佩上的花纹,竟与王后常戴的珍珠簪上的花纹一模一样。言下之意,大有这玉佩是燕太子丹亲手做来送给琉璃的。
这话,字字句句,都被守在附近的郑圆的人听了去,不消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王宫。
琉璃正在院中晒太阳,听闻此事,只觉得气血翻涌。她倒不是在意流言污了自己,而是怕这枚“玉佩”,会成为嬴政降罪姬丹的铁证。她猛地起身,想要去角门问个究竟,却不料动作稍急,只觉小腹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疼得她额头冷汗直冒,脸色惨白如纸。
“娘娘!”清雅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失声大喊,“快!快去请太医!快去禀报大王!”
太医李默匆匆赶来时,琉璃已经疼得蜷缩在软榻上,冷汗浸透了衣衫。李默连忙诊脉,脸色凝重得吓人,他取出银针,飞快地刺入琉璃的几个穴位,又让人端来安胎药,亲自喂琉璃喝下。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琉璃腹间的疼痛才渐渐缓解。李默松了口气,对着匆匆赶来的嬴政躬身道:“大王万幸!王后娘娘只是动了些胎气,幸而救治及时,龙嗣无碍。只是往后,万万不可再让娘娘受这般刺激了。”
嬴政看着琉璃苍白的脸,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侍卫统领残阳,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匕首:“残阳,去查!那老宫女是何人指使的?还有这些日子的流言,给寡人一五一十地查清楚!若是查不出来,提头来见!”
侍卫统领残阳吓得浑身一颤,连忙领命而去。
而此时的霜月殿内,郑圆正悠闲地品着茶。青禾上前禀报:“夫人,章台宫那边传来消息,王后娘娘动了胎气,大王震怒,已经下令彻查了。”
郑圆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查?让他查去。那老宫女是我从宫外寻来的,一口咬定是燕太子丹那边的人,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甚至没见过她一面,所有的吩咐,都是通过三层中间人传递的。那些流言,皆是宫人私下传播,谁也抓不到把柄。就算查到我头上,又能如何?我不过是去章台宫请了几次安,说了几句闲话罢了——大王总不能因为几句闲话,便治我的罪吧?”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眸中满是算计:“只要芈曦的愧疚一日不消,她的胎气便一日不稳。等到老臣们的奏折堆满案头,等到流言传遍咸阳城,就算大王再信她,也不得不处置姬丹。到时候,芈曦心灰意冷,这王后之位……”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高亢的声音:“大王驾到——”
郑圆脸色骤变,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一地。
她慌忙起身,还未站稳,嬴政便带着侍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玄色王袍猎猎作响,墨眸里的寒意几乎要将霜月殿的空气冻结。
“大……大王?”郑圆强作镇定,屈膝行礼,声音却忍不住发颤。
嬴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郑圆,你可知罪?”
郑圆心头一紧,却依旧狡辩,语气带着一丝委屈:“臣妾……臣妾不知。臣妾连日来深居简出,从未做过任何错事。大王若是因为王后娘娘动了胎气迁怒臣妾,臣妾……臣妾无话可说。”
她算准了嬴政没有证据,就算再震怒,也不能拿她怎样。
嬴政冷笑一声,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寡人抓不到你的把柄?”
他抬手,掷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那玉佩质地普通,正是方才老宫女所说的,姬丹要送给琉璃的“信物”。
“这玉佩,是你让人仿造芈曦常戴的簪纹,交给那老宫女的吧?”嬴政的声音,字字诛心,“你以为用三层中间人传递消息,寡人便查不到?你以为那些流言,真的没有半点指向你的痕迹?”
郑圆脸色一白,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嬴政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两点。其一,王后是寡人亲选的发妻。寡人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了如指掌,你知道吗?包括她与燕丹的一切。那些假得不能再假的流言,你以为寡人会相信吗?寡人只是想考验一下王后,你不用再白费心机挑拨我俩的关系。”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其二,寡人纵然霸气,纵然占有欲强,却也分得清孰轻孰重。王后的顾虑,寡人看在眼里;她对姬丹的所谓情谊,寡人亦明明白白。寡人从未想过迁怒于姬丹,更不会让他沦为后宫争斗的牺牲品。你最得意的算计,恰恰成了你的死穴。”
郑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嬴政低下头,凑到郑圆跟前,一字一句的说道:“知道这几年来,寡人为何从不动你吗?因为,你的一切算计,寡人亦清清楚楚。我警告你,你再敢打寡人的王后和未来大秦太子的主意,不但你要死,寡人还要整个韩国替你陪葬。”
嬴政看着她错愕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你做得很好,确实没有留下任何确凿的把柄。寡人不能治你的重罪,不能废了你,甚至不能公开罚你。”说完,他转身,朝着殿外走去,声音冰冷的话语,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郑圆的心里:“但是,寡人可以冷落你。可以让你在这霜月殿里,守一辈子活寡。可以让你看着琉璃,看着她腹中的孩子,一步步登上你梦寐以求的位置。郑圆,这是对你最好的惩罚——让你活着,看着自己所有的算计,都化为泡影。”
“整个韩国?”郑圆瘫倒在地,浑身冰凉,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赢了,赢在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可她也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章台宫内,琉璃已经醒了过来。她靠在软榻上,清雅正小心翼翼地喂她喝着温水。看到嬴政进来,琉璃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嬴政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阿璃,”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是寡人让你受委屈了。”
琉璃摇了摇头,反手握紧他的手,声音清冽依旧,却带着一丝温柔:“无妨。这点算计,还伤不到我。”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况且,我早料到她会这么做,已经让清雅暗中收集了一些东西——不是为了治她的罪,而是为了让她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嬴政看着她眼底的光芒,忍不住失笑。他就知道,他的阿璃,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姬丹那边,你不必担心。寡人不会迁怒于他。燕丹居所的守卫,寡人会撤去大半,让他安分守己地待着,直到燕国覆灭的那一日。”
琉璃心头一松,悬了多日的巨石终于落地。她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道:“嗯。我信你。”
夕阳透过菱窗,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殿外的蔷薇,依旧开得绚烂。
琉璃轻轻抚摸着小腹,嘴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是来自未来的特工,他是战国末年的君王。他们的相遇,本就是一场奇迹。而腹中的孩子,便是这场奇迹最美的延续。至于姬丹,那段邯郸的相遇,终究只是乱世里的一抹云烟,无关情爱,只余一份淡淡的愧疚,藏在岁月的角落。
夜,渐深。
章台宫的灯火,摇曳着,映着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久久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