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生之难(2/2)
其实在画卷那一日,逍遥叔和烈阳叔就已经批评过他们了,不能一激动就什么都往外说。
朝瑶愣住了。
她看着毛球那认真得近乎自责的神情,再看看旁边虽然别扭却显然默认了的小九和无恙,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北极最温柔的暖流突然包裹,又酸又软。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什么北冥水土特异,不是什么修炼走了岔路。只是这几个把她当作全世界最温暖倚靠的小傻瓜,把长辈一句或许是无心、或许是随口感慨的话,认认真真地听了进去,然后笨拙地、努力地想要改变自己,试图为这个他们珍视的家,分担起一点点稳重的责任。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又想笑,脸上立刻做出傲娇的神情,“你说说你们仨,让你们多吃点,长高点,脑子发育完善点!”
伸出手揉了揉无恙和小九的脑袋,力道温柔,轻轻捶捶毛球的胸口,
“趁着现在没那么多牵绊,想玩就多玩玩,想怎么闹怎么闹,能疯就赶紧疯。不然等以后....我是说等你们真成了个大人,心里装着人,肩膀上担着事儿的时候,再想这么没心没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到时候你们的随心所欲,都得先问问心里那份责任同不同意了。”
“天塌下来,也有你们两爹,还有我顶着呢!永远不用憋着装着。咱们家,不缺稳重,就缺你们活蹦乱跳、叽叽喳喳的热闹劲儿。听到没?”
一方灵力凝成的玲珑冰亭内,西陵珩裹着雪白狐裘,手中暖茶氤氲着热气。她的目光悠远,掠过天际那两处撼动人心的战团。
长久地、温柔地,落在那冰坑边挨挤在一起的四个身影上。
看着女儿朝瑶熟稔地揉着无恙和小九的脑袋,看着毛球那孩子挺直的脊背在朝瑶轻轻一锤后悄然放松,听着那顺着风隐约飘来带着笑骂与宠溺的劝慰声。
“……能疯就赶紧疯!不然等以后心里装着人,肩膀上担着事儿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西陵珩平静已久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绵长而复杂的涟漪。
她的目光掠过三小只年轻鲜活、此刻却带着点笨拙懂事的面庞,忽然间,时光倒流。她仿佛看见了玉山之上,烈阳别扭地昂着头,阿獙温和懵懂的眼神。
那时,她也年轻。心中装着家国大义,肩上担着西炎的未来。她抱着必死的决心,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战场。
临行前,她将儿时的小夭和当时尚在玉棺、命运未卜的瑶儿,托付给烈阳与阿獙。她说:“死容易,生艰难,留到最后的一个才是最难的。”
那句话,是诀别,是托付,是一份沉甸甸的、几乎看不见希望的“生”的责任。她把自己最珍贵的“生”的可能,连同无尽的艰难,一并压在了挚友肩上。
那是绝望中开出的诺言之花,根茎里浸满了牺牲的苦汁。
而现在……
西陵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大家都活着,活得好好的。
赤宸的魂在火与冰的嬉闹中畅快大笑;她自己坐在这里,看着女儿们平安喜乐;连烈阳和阿獙,那些曾被托以最难之任的友人,也终于在漫长的岁月后,找到了真正的归处与安宁。
朝瑶清亮的声音还在断续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被宠爱得有恃无恐的底气:“……天塌下来,也有你们两爹,还有我顶着呢!”
“死容易,生艰难……”?西陵珩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贯穿了她半生的谶语。
可她的瑶儿,她这个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运气与奇迹的女儿,似乎天生就不懂什么是艰难的生。或者说,她不屑于让所爱之人去品尝那种艰难。
她用她的顽皮、她的狡黠、她那霸道的温暖,在世间苦寒之地,硬生生开辟出了一个家的温室。
“生”不必与“艰难”捆绑。
可以没心没肺地嬉闹,可以在犯错后被揉着脑袋教训,可以在想要稳重时被笑着戳穿、又被温柔地允许继续做个孩子。
西陵珩忽然无比清晰地理解了母亲嫘祖当年的话。“我不需要你的陪伴,我只需要你过得快活。你现在不明白,等你将来做了母亲就会明白,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很好。”
当年的她,被迫理解了前半句的孤独与坚强;如今的她,在朝瑶身上,才真正领悟了后半句作为母亲最圆满的欣慰。
母亲,您看啊。
西陵珩在心中轻声诉说,目光追随着那个正在训话的灵动身影。
您见过小夭,抱过她,疼过她。但如果您见过瑶儿……您一定会像我一样,无法不被她吸引,不为她创造的这一切感到惊奇与欢喜。
她让生变得如此热闹,如此轻盈,如此……值得。
冰亭外,朝瑶似乎说完了,正叉着腰,看着三个重新眉开眼笑、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少年。
极光在他们头顶流淌,绚烂如神话。
西陵珩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北冥清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曾经被战争、别离和漫长等待冰封的一角,此刻被一股汹涌的暖意彻底融化、填满。
原来,最难的不是留到最后,而是如何让留下的每一个人,都能像这样,毫无负担、热气腾腾地活着。?
而她最骄傲的女儿,似乎天生就是这份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