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仙缘劝止书(五)(2/2)
我心头一紧:“妈,您别动。我过去取。”
开到我妈家,老舅已经走了。那面铜镜放在桌上,用红布包着。镜面昏黄,照人模糊,边缘的铜绿厚得都快看不出花纹了。
我妈坐在桌边,摩挲着镜框:“你老舅说,这镜子能照妖。我说现在哪来的妖,他说,‘人心里的妖,比山里的多’。”
我笑了:“我老舅还挺有哲理。”
“哲理啥呀,”我妈叹气,“他就是放不下。我妈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镜子传给大外孙女(指我),她用得着’。你老舅就当时没觉得咋回事,只是觉得我姥偏心,现在想想,这是‘天命’,必须完成。”
我掀开红布,拿起镜子。沉甸甸的,冰凉。对着自己照,影子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岁月的雾。
“妈,”我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您说,姥姥当年用这镜子干啥?”
“能干啥?”我妈拿过镜子,用手绢擦了擦,“照呗。早上梳头照,晚上洗脸照。我妈爱美,头发总要梳得溜光水滑。后来眼睛花了,看不清,就让我给她梳头,她拿着镜子,说‘还行,没老透’。”
她把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着模糊的字:“看,这是我爸当年在沈阳银楼打的,‘于王氏妆镜’——我妈叫王桂荣。”
我接过镜子,看着那行几乎磨平的小字。
忽然明白了。
这面被老舅当成“法器”、被姥爷当成“定情物”的镜子,对姥姥来说,就是一面镜子。用来照见自己从青丝到白发的镜子,用来确认“我还活着,还没老透”的镜子。
我姥姥没念过经,但她每天给全家做三顿饭,三十年没断过。我那位长辈没打过坐,但他养活一大家子人,从困难时期到现在,腰杆从来没弯过。他们的修行,在热炕头上,在搪瓷盆里,在一针一线的缝补里,在一次次“吃饭了”的吆喝里,但是现实中,腰杆却看得见的弯了
真正的道场,从来不是香烟缭绕的佛堂,而是飘着饭菜香的家。
真正的活佛,从来不是泥塑金身,而是那个为你留门、为你热饭、为你操心到老的爹妈。
我把镜子重新包好:“妈,这镜子我收下了。但我不用它照妖,我用它照我自己——提醒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该往哪儿去。”
第四句白话:工作是修行,日常是功课
从我妈家出来,已经晚上九点。
路过铁西广场,夜市正热闹。烤鸡架的铁皮炉子冒着浓烟,麻辣拌的摊前排着队,卖糖葫芦的老爷子推着自行车吆喝:“冰糖葫芦——刚蘸的——”
我买了串山楂的,咬一口,糖壳脆,山楂酸,熟悉的味道冲进口腔,一下子把什么“仙缘”“修行”都冲淡了。
手机又震。是之前咨询过的一个姑娘,发来长语音,带着哭腔:
“姐,我又被公司辞退了。这是我今年第三份工作了。每次都是,干不到三个月,就觉得没意思,觉得这些工作‘配不上我的灵魂’。我是不是该全职修行?去找个道观住着?”
我站在夜市的人声鼎沸里,咬下第二颗山楂,给她回语音,背景音是烤串的滋啦声:
“妹子,你听我说。修行不在道观里,在你被辞退的那家公司里——在你怎么面对领导的批评,怎么和同事相处,怎么把一份你觉得‘配不上’的工作,干出点人样来。”
“你觉得工作没意思?我告诉你,烤鸡架的大哥,一天要翻几百个鸡架,手上全是烫的泡。他说没意思了吗?他说这是养活两个孩子上学的事,得干好。”
“真正的修行,是冬天凌晨五点起床扫大街的环卫工,是站在机床前一站八小时的工人,是半夜两点还在改方案的码农,是抱着孩子挤公交的年轻妈妈。”
“他们在具体的、重复的、有时甚至枯燥的日常里,修炼耐心,修炼责任,修炼在不如意的现实中,依然把日子往前推的勇气。”
“这比你打坐时看见什么光,梦见什么仙,难多了,也实在多了。”
发完语音,我把最后一颗山楂吃完,竹签扔进垃圾桶。
旁边烤鸡架的大哥递过来一张纸巾:“妹儿,糖沾嘴上了。”
我接过,道谢。他笑笑,继续翻动铁架上的鸡架,油滴进炭火里,“刺啦”一声,腾起一团带着焦香的烟。
那烟升起来,混着夜市里千百种食物的气味,混着人们的笑声、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在沈阳的春夜里,汇成一片厚重而温暖的雾。
这雾不神圣,不高妙。但它养活人。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我没开灯,摸黑换了鞋,走进客厅。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朦胧的光。我就在这片光里坐下,什么也没想,只是坐着。
坐了大概一刻钟,身体里那种紧绷的、总在“感应”什么的状态,慢慢松下来了。像一盆晃荡了太久的水,终于静止,终于澄澈,终于能照见自己的底。
此时,仙家在山里修他们的道,我在沈阳过我的日子。我不打扰他们,他们也不必来“点化”我。挺好。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那个问要不要去道观的姑娘回信了:
“姐,我懂了。明天我去人才市场,重新找工作。先活下来,再说修行。”
我回了个笑脸。
然后关掉手机,走到窗前。
浑河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夜风吹碎,又聚拢,明明灭灭,像这座城市绵长而坚韧的呼吸。
我就站在这里,一个2025年沈阳的普通夜晚,一个三十多岁的普通女人,一间老旧的普通房子。
归位了。香已尽,夜正长。
明天太阳升起时,该买菜买菜,该工作工作,该笑就笑,该愁就愁。
这就是全部。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