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仙缘劝止书(二)(2/2)
2.她对古董有感应,能感觉到哪些物件“有故事”。
3.她从小就不合群,觉得同龄人“幼稚肤浅”。
4.她喜欢独处,在自然里比在人群中自在。
“我去心理咨询中心做过测试,”她有点得意,“说我可能是高敏感人群(hSp)。但我觉得不是,hSp太普通了,我就是有灵媒体质。”
我问她:“这些‘不一样’,让你更快乐了吗?”
她笑容僵了僵。
“或者说,”我换了个问法,“如果明天一觉醒来,这些‘神通’全没了,你变得跟宿舍其他女孩一样,爱追剧、聊八卦、为考试发愁——你会失落吗?”
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会。”她终于说,声音小了下去,“那样……我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这句话,她说的很轻,但我听出了底下沉甸甸的东西。
她在用“仙缘”编织一件隐形的斗篷。披上它,她所有的孤独、不合群、与现实世界的疏离,就不再是缺陷,而是“超凡脱俗”的证明。斗篷让她安全,让她优越,让她不必去面对那个最可怕的质疑:也许我就是个普通的、有点孤僻的、还没找到方向的年轻人。
我手中的烟,这时忽然散了。不是乱,是散——像一团终于撑不住的气,无声无息地瓦解在空气里。
晚上八点,最后一通语音电话。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背景有酒瓶碰撞的轻响。
“老师,我……我就想问一句。”他舌头有点打结,但语气异常认真,“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四十岁,公司中层,上不去下不来。老婆跟我没话说,孩子跟我像陌生人。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台设好程序的机器。”
他灌了一口酒,声音更含糊了:“可我小时候……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我总觉得我该干点大事。具体啥大事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我查过,我八字带华盖,命里有玄学缘。老师,您说……我这份‘普通’,是不是装的?我是不是在等一个契机,等仙家来点我一下,我就……我就醒了?就像武侠小说里,主角掉下悬崖捡到秘籍那种?”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苍凉。
我没笑。我听见了,他问的不是仙缘。
他在问:我这辈子,还有没有变数?还有没有可能,不是现在这样?
仙缘成了他手里最后一根火柴。在人生漫长的、看不到头的黑夜里,他需要相信有那么一簇火光,哪怕遥远,哪怕虚幻。因为相信有火光,比承认眼前就是彻底的黑暗,要好受一点点。
今天这一整天,我听见的所有关于“仙缘”的诉求,剥开玄妙的外壳,里头露出来的,无非是这几样东西:
1.对现实的逃避:生活太苦了,需要一个“更高使命”来赋予苦难意义,或提供一个逃离的借口。
2.对身份的焦虑:在扁平化的时代里,急需一个“非同凡响”的标签来定义自己,对抗庸常。
3.对存在的疑惑:人生过半,意义感崩塌,需要相信有超越日常的、神秘的“另一种可能”。
4.对连接的渴望:深深的孤独,渴望与某种更大的存在建立联系,哪怕那是想象中的“仙家”。
没有一个是真正关于“修行”,关于“渡人”,关于“慈悲”的。
他们求的,不是道,是药。止现实之痛的麻醉药,补存在之虚的强心剂。
我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沈阳的春夜还冷,风里带着远处工地的铁锈味。这味道如此真实,真实到有点粗糙,硌得慌。
楼下街边正热闹,烧烤摊的烟雾腾起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那是人间的烟火,稠密、旺盛、不讲道理地活着。
我忽然想起那个问“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的男人。
如果此刻他能站在这里,闻到这烧烤味,听到隔壁桌的划拳声,看见路灯下相拥的情侣,他还会那么执着于“仙家点化”吗?
或许不会。因为很多人在过的很富足的情况下都不会来想这件事,都是自己过的很惨的时候才会觉得是不是仙家磨得,更有甚者你给他说了不是仙家磨得那都不行,说哪个哪个师傅说了我这是因为仙家缘分给我磨成这样的,那你相信为啥还会找我来看呢?这不是自己矛盾
或许,真正的“点化”,从来不是来自虚空的启示。而是某个寻常的夜晚,你推开窗,闻到一阵混着烟火气的风,忽然觉得:
活着本身,笨拙地、琐碎地、有时甚至狼狈地活着本身——可能就是那份你一直寻找的、最实在的“仙缘”。
它不发光,不显圣,不说玄妙的话。
它只是让你知道,你还在这人间。还能冷,能饿,能被烟火呛出眼泪。
还能在明天太阳升起时,继续笨拙地、琐碎地、狼狈地——活下去。
这就是全部了。
至少对今晚而言,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