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仙缘劝止书（一）（2/2）

“那你验证出来之后呢？”我问。

“发顶刊啊！”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声音弱下去，“也……也能帮更多人吧。现在的玄学圈子太乱，骗子太多。我想弄个标准，弄个算法，像诊断程序一样，输入症状，输出是‘真仙缘’还是‘心理问题’……”

我脑袋瓜子嗡嗡的。

第三条私信：要身份的网红

视频断了后，微信弹出一条长语音。我点开，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直播间特有的、轻快的背景音乐。

“姐姐好呀～关注你很久啦！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哦。”

声音甜得发腻，但我听得出底下绷着的紧张。

“我最近直播的时候，老是有人说我‘有佛缘’‘像仙女下凡’。一开始我没在意，但说的人越来越多。我自己也开始觉得……好像是不太一样。我从小就对水晶啊、塔罗啊特别敏感，还能预知一些小事，比如昨天我就感觉会下雨，果然就下了！”

“我去算了八字，那边说我前世是修行人，这辈子带任务来的。姐姐，你帮我看看呗？我是不是该往灵修这个方向转型啊？现在美妆赛道太卷了，但灵修博主还挺蓝海的。如果我真是这个体质，我想好好做内容，帮更多人觉醒……”

她发来一张照片。女孩很漂亮，滤镜调得皮肤透亮，身后是精心布置的“灵性角落”——水晶阵、檀香、唐卡，还有一本翻开的《金刚经》，书页崭新。

我盯着照片看了会儿，又看看香案。

那炷香，快烧到头了。

我没回语音，打字问：“你做美妆博主时，快乐吗？”

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挺快乐的。”她终于回，“就是……累。要不停换妆造，追热点，跟别的博主比数据。有时候半夜卸了妆，看着镜子里那张素脸，觉得好陌生。”

“那为什么想转行？”

“因为……”她又“正在输入”了很久，“因为有人说，我现在做的事‘没有灵魂’。他们说，我长得这么有灵气，不该浪费在皮相上。说我该去渡人。”

渡人。

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浑身都冷飕飕

香尽时刻：照见的是谁的心？

香灰断了，最后一点火星在香炉里明灭了一下，彻底熄灭。屋里顿时暗了一截，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冷冰冰地映着我的脸。

香烧完了。

寻根的女人，要的是血脉里的荣光。

要神通的程序员，要的是科学解释不了的超验体验。

想转行的网红，要的是超越皮相的、更有“灵魂”的身份认同。

可他们都没问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如果我就是个普通人，这辈子还能不能活得有价值、有尊严、有意思？

碑王奶奶跟我说过：

“丫头，奶奶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能请仙，是能过日子。”

“那些哭着喊着要寻仙缘的人啊，多半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想找个由头逃。仙家不是救生圈，是你自己得先学会游泳。”

窗外，天快亮了。市井的吆喝声真切起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机的嗡嗡声，推车碾过冻土的轱辘声。

这些声音如此结实，如此具体。

比所有关于“前世”“仙缘”“神通”的幻想，都结实一千倍。

我站起身，拉开窗帘。东方的天际线正在泛白，2025年的春天，就要在这场预报的雪里，慢吞吞地来了。

而今天，注定还会有更多寻找“非凡证明”的人，穿过数字网络的虚拟通道，抵达我这小小香案前。

他们来时，心里揣着一团火。

我得做的，不是添柴，而是小心地——有时甚至要残忍地——告诉他们：

那炷香，照见的从来不是仙家的影，而是你自己心里，那团想要燃烧、却又害怕只是灰烬的、孤独的火。

而真正的修行，或许不是让那火烧得更旺、更耀眼。

是学会在余温尚存时，起身，推开窗，走进那个有油条香、豆浆味、和即将落下的、真实的雪的清晨。

去好好过今天。

就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