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鬼涧摆渡（1/2）
石块落水的声音，如同投入古井的硬币，在寂静幽暗的地下湖面上漾开一圈圈微光粼粼的涟漪，也漾开了林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波纹。
他瘫在冰冷的岩石上，眼睁睁看着那圈涟漪缓缓扩散、消散，湖面重归那种诡异的平静，只剩下洞顶发光钟乳石倒映在水中的、微微摇曳的星点。怀中，琉璃的身体依旧冰冷，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眉心那缕幽蓝微光顽强地闪烁着，却也只能证明她还“存在”，而非“活着”。
时间在沉默和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像是在灼烧林琛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地下洞穴恒定的微光让人失去时间感，只有身体内部不断传来的虚弱和刺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就在林琛几乎以为那老者只是戏耍他们，或者已悄然离去时——
“哗啦……”
湖面中央，水花无声分开，那个瘦小佝偻、穿着破烂水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老者游动的姿态异常灵活，几乎不激起多余的水波，很快就再次爬上了滩涂，站在林琛面前，那双老鼠般精亮的眼睛在微光下闪烁着审视和估量的光芒。
“想通了？”老者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林琛艰难地抬了抬眼皮，声音干涩：“带我们……离开。条件……我们答应。”
“嘿嘿，爽快。”老者咧嘴笑了笑，露出黄牙，“老夫水鬼七，在这‘鬼哭涧’水脉里钻营了大半辈子，别的不敢说，带两个活人出去，还是办得到的。”他报了个诨号，真假难辨。
他走近两步，蹲下身，先是仔细看了看琉璃眉心的幽蓝微光，伸出枯瘦的手指似乎想触碰，但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幽魂引’……还有点别的东西，味道挺杂。”他嘀咕了一句，又转向林琛，鼻子嗅了嗅，“老火种快熄了，但底子还在……行，这笔买卖做得。”
说罢，水鬼七不再废话，转身从滩涂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石缝里，拖出两个用某种坚韧水草和动物皮革粗糙缝制而成的、气囊状的奇怪物件，看起来像是简陋的皮筏或浮囊。
“你们现在这德行，指望自己游出去是找死。用这个，含着这根芦管，沉到水下，跟着老夫。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松手，别出声，更别乱动。这鬼哭涧的水路，可不光是水。”水鬼七将皮囊丢给林琛一个，另一个则开始往琉璃身上套，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故意折腾。
林琛看着手中腥膻粗糙的皮囊，又看看水鬼七麻利地摆弄着昏迷的琉璃，心中五味杂陈。将性命和琉璃的安危寄托于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目的诡异的陌生人身上，无疑是巨大的冒险。但他别无选择。
他挣扎着，配合水鬼七的指示，将自己套进另一个皮囊。皮囊内部空间狭小，充满了一种水腥和腐草混合的怪味，但确实能提供一些浮力，口鼻处连接着一根中空的、坚韧的芦管，用来在水下呼吸。
水鬼七将琉璃也塞进皮囊，仔细检查了芦管是否通畅，然后看向林琛，神情严肃了几分：“小子，听好了。等下入水，老夫会在前引路，你们跟在后面，用脚轻轻划水就行，别乱蹬。水道复杂，岔路多，有些地方窄得只能过一个人，还有些地方……有不干净的东西。跟紧了，走丢了，老夫可没工夫回头捞你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亮光：“尤其注意，如果看到水底有发光的、像眼睛一样的东西盯着你们，或者听到有女人小孩在水里哭，千万别去看，更别去听，闭紧眼睛，抱紧皮囊，跟着老夫游过去就行。那都是‘水猴子’的把戏，勾魂的。”
水猴子？勾魂？林琛心中一凛，这地下水域果然不简单。
准备妥当，水鬼七率先拖着琉璃的皮囊滑入水中，向林琛打了个手势。
林琛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最后看了一眼这暂时庇护了他们、却也困住了他们的发光洞穴，一咬牙，也滑入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皮囊提供的浮力让他勉强漂浮。他含住芦管，另一端露出水面，尝试呼吸，虽然带着水汽和怪味，但确实能维持呼吸。他将皮囊上的带子紧紧绑在手腕，另一只手则摸索着抓住连接琉璃皮囊的一根系带（水鬼七提前绑好的），确保两人不会分散。
水鬼七在前面，如同一条经验丰富的老鱼，摆动双腿，悄无声息地朝着湖泊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被水下发光苔藓半遮掩的洞口游去。林琛和琉璃的皮囊被他用一根更长的水草绳牵着，紧随其后。
潜入水下，另一个世界在眼前展开。
湖水清澈得有些诡异，那些发光矿物或生物散发的微光，在水下形成一片迷离梦幻、却又带着无尽幽深恐惧的景象。水草如同妖女的头发般缓缓摇曳，奇形怪状的鱼群闪烁着磷光匆匆游过，巨大的、形态难辨的阴影在水深处缓缓移动。水压逐渐增大，耳朵里充满了水流和自身心跳的轰鸣。
水鬼七选择的洞口狭窄，仅容皮囊勉强通过。进入之后，是一条更加幽暗曲折的地下河道。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方向莫测，不时有冰冷的水流从侧方的裂隙中涌出，带来乱流。四周的岩壁湿滑，长满了滑腻的藻类和藤壶般的生物。
水鬼七对这里的地形果然了如指掌。他灵巧地避开暗礁和漩涡，在复杂的岔道前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林琛紧紧跟随，努力保持平衡，同时还要关注身后琉璃皮囊的情况。琉璃依旧昏迷，皮囊随着水流微微起伏，那根芦管稳定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最初的紧张过去后，林琛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周围。他发现，这地下河道并非全然自然形成，有些地段岩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早已被水流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通道或引水结构。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沉在水底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构件，甚至是一两具被水草缠绕、半掩在泥沙中的森白骸骨！
这鬼哭涧，恐怕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可能曾经是某个古老工程或遗迹的一部分。
就在林琛心神被这些发现所吸引时——
前方的水鬼七，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同时回过头，对他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噤声和静止手势。
林琛心中一紧，立刻停下划水，屏住呼吸，仅靠皮囊的浮力随波逐流。
周围的水流声似乎变得不同了。多了一种……细微的、仿佛指甲刮擦岩石的“沙沙”声，还有一种似有似无的、飘渺虚幻的……呜咽声？
水鬼七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示意林琛跟上。
转过一个急弯，眼前的景象让林琛头皮骤然发麻！
前方的河道陡然变得开阔，形成一个巨大的地下水池。池水依旧泛着微光，但光线在这里似乎被某种东西吸收了大半，显得格外幽暗。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水池的底部、岩壁的凹陷处、甚至水面上方垂落的钟乳石丛中……密密麻麻地悬挂、漂浮、攀附着无数惨白色的——人形之物！
它们并非尸体，至少不是完整的尸体。大多只剩下扭曲的骨骼，或是半腐的、被水流泡得肿胀发白的皮肉，被水草、藤蔓或自身纠缠的头发固定在各个角落。有些骨骼呈现出挣扎的姿态，有些则蜷缩成一团。它们空洞的眼眶或腐烂的眼珠，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浓烈的、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死亡和怨念气息，如同粘稠的冰水，充斥了整个水域。
这里，简直是一个水下的万人冢，或者说……“养尸地”！
而那些“沙沙”声和呜咽声，正是水流经过这些骸骨缝隙、以及某种残余的怨念波动所发出的！
水鬼七显然对这里极为忌惮。他伏低身体，几乎贴着池底缓缓前进，同时不断对林琛打手势，示意他放轻动作，不要激起太大水花。
林琛强忍着心悸和那股直冲灵魂的阴寒，紧紧跟随。他尽量不去看那些令人不适的景象，但眼角余光仍然不可避免地被一些细节吸引：一具骸骨怀中紧紧抱着一块锈蚀的令牌；另一具骸骨的颈骨上套着断裂的铁链；更有一具相对“新鲜”些的浮尸，穿着似乎是近代的粗布衣服，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这些死者，来自不同时代，因何葬身于此？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恐怖水域中心时，异变陡生！
水池底部，一团格外浓重的、蠕动的黑影，猛地从一堆骸骨下方窜出！那黑影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更加细小、更加扭曲的惨白影子凝聚而成，如同一个放大版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水鬼！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发出无声尖啸的巨口，径直朝着队伍最后方——琉璃所在的皮囊扑去！似乎对那缕幽蓝微光格外敏感和渴望！
水鬼七反应极快，猛地回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前端绑着锋利骨刺的短矛，闪电般刺向那黑影！
骨刺穿透黑影，却如同刺入一团浓雾，只让其形体略微涣散了一下，反而激怒了它！黑影发出更加尖锐的无声嘶鸣，分出数条触手般的分支，卷向水鬼七和林琛！
水鬼七脸色一变，短矛舞动，刺散几条触手，但黑影主体依旧扑向琉璃！
林琛目眦欲裂！琉璃现在的状态，根本经不起任何冲击！他想也不想，右手猛地从皮囊中抽出（皮囊有活动开口），体内那近乎枯竭、却在生死刺激下被强行榨出最后一丝的力量轰然爆发！不再是混沌漩涡那种大范围湮灭，而是将所有残余的、混合着微弱灶君气息和混沌之力的能量，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金色指风，隔空点向那扑来的黑影核心！
“给我——散！”
指风无声无息地没入黑影。
“嗤——！”
仿佛热油泼雪。那由纯粹怨念和阴煞凝聚的黑影，似乎对这种蕴含着更高位阶“调和”与“净化”属性的力量毫无抵抗力，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灵魂尖啸，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烟，迅速被水流冲散、稀释！
但林琛也因这竭尽全力的一击，眼前骤然发黑，口中一甜，一股逆血冲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再次遭受重创，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模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下沉。
水鬼七惊异地看了林琛一眼，似乎没料到他还有这等手段，但动作却毫不迟疑。他迅速游过来，一手抓住林琛的皮囊，另一手拖着琉璃的皮囊，双腿奋力蹬水，如同受惊的箭鱼，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这片恐怖的水域！
直到重新进入相对狭窄、干净的河道，又游出很远，水鬼七才放缓速度，将林琛和琉璃的皮囊拉到一个水流平缓的、有突出岩石可以稍作歇息的角落。
林琛瘫在皮囊里，大口喘息，芦管里吸进的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几乎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刚才那一击，耗掉了他最后一点能动用的本源。
水鬼七靠在一旁的岩壁上，也喘了几口气，然后看向林琛，眼神复杂：“小子，可以啊。刚才那一下……有点门道。不过，你再这么来一次，估计不用等上岸，就得直接喂鱼了。”
林琛无法回答，只是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旁边琉璃的皮囊。还好，皮囊完好，芦管还在冒泡，她眉心的幽蓝微光虽然黯淡，但并未熄灭。
水鬼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咂了咂嘴：“这女娃命硬，那‘幽魂引’有点东西，护住了她最后一点魂火。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得尽快上去找地方施救。”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你们俩，到底是什么来头？招惹了‘灯笼镇’的那帮活阎王不说，身上还带着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林琛闭了闭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更不想暴露更多信息给这个神秘的老者。
水鬼七见状，也不追问，只是嘿嘿笑了两声：“行，有秘密。老夫也不稀罕知道。反正，别忘了答应老夫的东西就行。”他重新检查了一下皮囊和绳索，“休息够了就继续走。前面还有段险路，过了就离出口不远了。”
再次出发。接下来的路程，虽然再未遇到之前那种恐怖的怨念聚合体，但地形更加险峻复杂。有需要垂直上浮、穿过狭窄水隙的“一线天”；有水流湍急、暗礁林立的“乱石滩”；还有温度骤然升高、仿佛靠近地热源的“温水区”。水鬼七凭借惊人的经验和水性，带着两个累赘，一次次有惊无险地通过。
林琛的意识在浑噩与清醒之间徘徊。他只能机械地含着芦管，靠本能维持着呼吸和抓住绳索。身体的痛苦渐渐变得麻木，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生命流逝的空洞感。唯有偶尔看向琉璃皮囊时，心中才会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流和坚持。
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林琛感觉自己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时，前方带路的水鬼七忽然停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到了！”
林琛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前方，河道似乎到了尽头，水流注入一个更大的、但光线明显不同的水域。最重要的是，透过水面，他看到了——摇曳的、自然的光斑！那是……阳光透过水面折射下来的光芒！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是来自外界的光！
他们真的快到出口了！
水鬼七示意他们准备上浮。他调整了一下皮囊，率先向上游去。林琛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力气，跟着向上。
光线越来越亮，水压减小。哗啦一声，水鬼七率先破水而出。紧接着，林琛和琉璃的皮囊也被拖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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