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清明的风（2/2）

阿禾捏起那包野茶，布包上用麻线捆着，系成个笨拙的蝴蝶结，线头上还留着没剪干净的尾巴。她忽然想起昨夜李大爷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窗纸上的影子一直在晃动，想来是在为她准备这些。

傍晚时，周奶奶挎着篮子来了，竹篮里的布鞋还带着新布的硬挺，鞋头绣着片小小的禾苗，针脚细密，是她攒了三个晚上绣的。“听说你要回素月庵了？”周奶奶把布鞋往她手里塞，掌心的老茧蹭得人手心发暖，“这鞋轻便，赶路时穿，脚不磨。”

她拉着阿禾的手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素月庵的春茶祭，可得替咱雁门关祈福，盼着今年风调雨顺。你不知道，去年冬天雪下得太大，好多人家的羊都冻毙了……”阿禾点头时，看见周奶奶鬓角的白发里藏着根黑发，像春雪地里冒出的草芽，忽然想起这三年来，周奶奶总在冬夜给她送热汤，汤里的姜片永远切得细细的，怕她嫌辣。

周奶奶忽然从篮子深处翻出包晒干的金银花，黄褐色的花苞在布包里轻轻晃：“这花泡水能明目，你带去给庵里的师太。她当年救过我家老头子的命，一直没机会谢。”

夜深时，阿禾对着铜镜卸妆，镜台的铜锈、镜面的划痕都看得分明。镜中的眉眼清亮，再无半分朦胧，连瞳孔里映出的窗棂影子，都带着清晰的木纹。她将桃木匣里的零碎重新收好，这次却没放回木箱，而是小心地放进素色僧衣的袖袋——这些人间的甜酸，该让庵里的师妹们也听听，比如上元节的芝麻糖有多甜，比如李大爷补衣服的针脚有多暖，比如周奶奶的汤里，姜片永远切得像碎雪。

她忽然想起师太曾说，“素心”二字，不止是清净，更是“记得”。记得人间的暖，才能泡出最清的茶。

清明前的最后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商队的马车已改了方向，车辕上挂着的灯笼还亮着，像颗不肯睡去的星子。阿禾换上素色僧衣，领口的针脚歪歪扭扭，是李大爷昨夜戴着老花镜缝的，线头在衣内侧打了个小小的结，摸上去有点硌，却暖得像他掌心的温度。

李大爷往她行囊里塞了包野茶籽，纸包上用麻线捆着，系成个笨拙的蝴蝶结：“素月庵的地肥，种上这个，往后采的茶就带着雁门关的味了。”他说话时，眼角的泪珠子像要掉下来，却被他用力眨了回去，转身往屋里走，说是去拿别的，脚步却慢得像拖了铅。

阿禾知道，他是怕多看一眼，就忍不住留她。

马车启动时，阿禾掀开窗帘，李大爷站在老榆树下挥手，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被拉长的剪影。他的背比三年前驼了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可挥起手来，依旧带着当年给她递芝麻糖时的爽朗。

她忽然发现，那棵树的影子落在院墙上，枝桠交叠的模样，像个合十的手掌，正替她向这三年的人间烟火道别。

“到了素月庵，记得捎罐春茶来。”李大爷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像被沙子硌了嗓子。

阿禾用力点头，指尖抚过袖袋里的零碎，芝麻糖纸的甜、平安铜钱的凉、野菊瓣的苦，都藏在那里，藏着人间的暖。她知道，素月庵的青灯古佛旁，从此会多一缕烟火气，那是雁门关的风，替她记着这段明亮的日子——记着上元节的萝卜灯有多暖，记着李大爷补衣服的针脚有多笨，记着翳散的那一刻，天地万物有多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