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在活着的此刻,我可以做什么?(2/2)
她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救不了自己。
战争依然在继续,死亡每天都在发生,她写下的报道或许依旧改变不了大局。
但是……在那些具体到个体,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面前,她似乎……可以做点什么?
不仅仅是记录他们的死亡,不仅仅是见证他们的痛苦。
而是……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伸出那或许笨拙,或许危险,但确实存在的手,拉他们一把,让那簇火苗有机会多燃烧一刻,多照亮一寸他们渴望看到的,名为“未来”的黑暗。
那……她好像知道要怎么做了。
那不是基于任何高尚的道德或澎湃的理想,而是一种更朴素、更接近本能的认知:既然“活着”本身是如此珍贵,无论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同样,黎南烛也知道这不是掌控命运的力量,那太狂妄,也不是救世主般的责任,那太沉重。
只是一点可能性。
一点在绝对的混乱和毁灭中,依然可以去尝试做点什么的可能性。
不是去追问“活着为了什么”这个宏大而无解的问题,而是去回答一个更具体更微小的疑问:“在‘活着’的此刻,我可以做什么?”
记录死亡,是为了让死亡不被遗忘,是为了让生者反思。
那么,在记录的同时,如果恰好有机会,是不是也可以……尝试去阻止一些死亡的发生?哪怕甚至是可能失败的尝试?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救赎什么,甚至不是为了寻找意义。
只是因为,当她看到那些因为她的行动而多了一丝存活希望的眼睛时……她……觉得应该要这么做。
那么就去做吧。
用她这具从枪林弹雨中侥幸存活下来的身体,用她这双见过太多死亡因而对危险近乎麻木的眼睛,用她这双记录过无数悲剧因而对痛苦异常敏感的手,去做那些能让他人“多活一刻”的事情。
无论是开走一辆堵在枪口下的卡车,帮助包扎一个流血的伤口,转移一个被困的伤员,甚至只是为哭泣的孩子递上一块糖,为绝望的母亲递上一杯水……
这些微不足道,甚至可能下一秒就被新的悲剧覆盖的行动,似乎……突然有了重量。
它无法终结战争,无法带来和平,甚至无法保证她自己的安全。
但它或许,能让她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上,找到一种全新的,属于“黎南烛”的……“活着”的方式。
不是作为被规则排斥的异类,不是作为寻求终结的幽灵,而是作为一个……或许能让他人活着的机会,增加那么一丝一毫的存在。
黎南烛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更不知道在下一个拐角等待她的是又一次死里逃生,还是终于到来的终结。
但至少,她听到了。
听到那属于“黎南烛”那空洞了太久,迷茫了太久,冰冷了太久的心底,突然再次跳动的心脏。
咚。
咚咚。
咚咚咚。
是生命的回响。
这日之后,黎南烛的行为方式再次发生了改变。
她成了战场上一个奇特的存在。
一个记者,却经常干着救援队员的活儿。
她的背包里,除了相机、笔记本、录音笔,还常年备着简单的急救包、压缩饼干、糖果和几瓶干净的饮用水。
她的镜头依旧捕捉着残酷的真相,但她的身影也更多地出现在需要帮助的人身边。
在交火间歇,她会冒着冷枪的风险,匍匐接近被困在废墟中的平民,指引他们撤离路线,甚至在必要时会用自己的肩膀扛起受伤的老人或孩子,在瓦砾和弹坑间狂奔。
她会长时间蹲在难民营拥挤的帐篷外,耐心地为一个哭泣不止的孩子包扎膝盖上微不足道的擦伤,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珍藏的糖果,塞进孩子脏兮兮的小手。
她会在条件允许时,帮着搬运药品,协助医生进行最简单的清创,哪怕只是按住伤员因痛苦而痉挛的手臂。
她的“好运”似乎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延续着,甚至变本加厉。
炮弹在她身旁爆炸,气浪掀翻了她藏身的矮墙,她却只是被震得暂时失聪,抖落满头尘土,从废墟里爬出来,甩甩脑袋,继续奔向另一个需要帮助的哭泣妇人。
她乘坐的吉普车在一条小路上差点压上简易爆炸装置,司机吓得魂飞魄散,车子在最后一刻被一块凸起的石头颠了一下,歪向一侧,只有后轮轻微擦过,虚惊一场。
临时据点深夜遭遇流弹袭击,墙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她睡袋旁的墙壁上,一个新鲜的弹孔距离她熟睡时头部的位置不足半米。
清晨醒来,黎南烛也只是默默看了一眼那个孔洞,然后平静地收起睡袋,背上行囊,走向新一天的血色朝阳。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似乎总能“恰好”出现在最需要帮助的人身边,然后以令人心惊胆战的方式,完成一次次“微不足道”的救援。
从枪口下拽回吓呆的孩子,在轰炸前将茫然无措的老人推进防空洞,在废墟即将二次坍塌前拖出被埋的伤者……
每一次都险象环生,每一次她都奇迹般地只受轻伤或毫发无损,而每一次,都有人因为她及时的伸手,而得以喘息,得以看到明天的太阳。
人们开始用各种复杂的眼光看她。
敬佩她的勇敢,惊叹她的运气,感慨她的无私,也暗暗议论她的“疯狂”。
那个曾经说她比狙击手还能熬的向导阿里,现在看她像看一个披着人皮的幽灵或受神明庇护的圣徒,语气复杂:“黎,你是死神的亲戚,还是幸运女神的私生女?”
曾经同行的记者们在私下议论:“她不是在报道新闻,她是在用生命践行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信仰。”
战地医院的老军医拍着她的肩膀,叹气:“孩子,珍惜你的好运气,它不是无限的。”
黎南烛听着这些议论只是偶尔会轻轻摇头,或者扯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笑容。
当然,黎南烛也不是没有询问过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问了很多次。
答案从来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