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中平三年(186年)7月(1)(2/2)
何苗也不多说废话,径直走到主位上站定,清了清嗓子,便开始主持祭祀仪式。他虽然行事粗鄙,但这种程式化的东西,上香、献爵、读祝文……依样画葫芦,倒也做得没什么差错。
祭祀仪式总算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顺利结束。之后,卫兹、乐隐应劭照旧历让何苗请众人到正堂叙话,难得集聚一堂的各地乡绅交换着彼此掌握的信息,氲氲的烟气笼绕着他们相互恭维吹捧的客套言辞一起升腾消散,仆役提着壶穿梭于座间忙着将空了的酒杯注满。
气氛一时有些忘乎所以,直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乡绅叹了口气:“唉,如此盛会,唯独缺了阎景老弟,真是世事无常,令人唏嘘呀。”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另一位乡绅接口道:“是啊是啊,阎家那坞堡,可以说是修得固若金汤,没想到还是没能挡住蛾贼。不但粮仓里的存粮被劫掠一空,阎家主也被掳走了,至今生死不知,家中就只剩下一个年方弱冠的阎象和妇孺,真是可怜啊!”
“蛾贼势大,其锋正锐,连阎家这样的百年望族都难以幸免,我等……”有人开始忧心忡忡。
“谁说不是呢?我等的坞堡,未必就比阎家的坚固多少。”
一时间,厅内充满了悲观和焦虑的情绪。乡绅豪右们最关心的就是自家的身家性命和财产安全,阎氏坞堡的覆灭,无疑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的青年武官站了起来。他大声的喊了声:“诸位!诸位!”声音洪亮,压下了厅内的嘈杂。
众人皆静下来看向他。何苗却皱了皱眉,此人正是不久前由何进派到邺县来的骑都尉鲍信。算是何进硬塞的一个抓手,何苗着实不喜欢他,可又不好发作。
鲍信见众人都已被他吸引了注意,遂朗声道:“诸位乡绅所言甚是,蛾贼之患,确实猖獗。不过,依末将看来,此时正是破贼之机!”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看向鲍信,何苗面上露出不屑,冷冷的哼了一声。
鲍信假装没看到何苗的不满,继续说道:“据之前所得到的消息,上党一带颇受天灾,洪水冲毁了不少田地,其已陷入困境。因此蛾贼才会出兵劫掠周边县乡以充军实。如我所料不差,阎家这一点粮食可不足以缓解其困缺,接下来他们必然还会继续出兵四处抢掠,可如此一来,上党兵力必然分散,各部之间难以呼应。我等若能趁此良机,集中兵力,主动出击,乘虚而入,必可大获成功!”
鲍信的话让原本有些消沉的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鲍都尉所言极是!”立刻有乡绅附和道,“趁其分散,批亢捣虚,此乃良策啊!”
“是啊都督,鲍都尉此计可行!我等愿资助军饷粮草,助都督破贼!”另一些乡绅也纷纷表态,若真如鲍信所言,那蛾贼怕是还要出来劫掠,那时能不能保住自家坞堡都难说,不如现在出点血,让官军打上门去,使蛾贼无暇劫掠自己。
何苗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等众人的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
“我认为不可。”何苗的语气轻慢,带着一种懒散与不屑。
鲍信眉头一皱:“请都督示下。”
何苗轻哼一声,道:“此前郭典与邹靖集结四路大军,数万人马夹攻蛾贼,是什么下场?诸位或许不知详情,我看过战报,蛾贼出兵五千,正面对垒,一阵大破郭典三万大军。”
何苗此言一出,厅内众人尽皆惊呼。官军败绩、郭、邹阵亡之事他们自然知道,但坊间放出的消息是蛾贼集结了十余万大军,以数倍的兵力之差,损兵折将才勉强打败了官军。此时得知真相,大为震恐。
应劭在一旁使劲拽何苗的袍袖,却分毫没有打消他继续说下去的打算:“蛾贼早已不是以前的那些流民佃奴的武装矣。就算他们会因灾情分兵劫掠,但也会因此愈加凶顽。允诚,你就在军中,现在我军战力如何?士气又如何?你可比我清楚得多。”
他顿了顿,白了一眼邹靖,又扫视在座的乡绅豪右,继续道:“要我说,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主动出击,而是固守!诸位乡贤,还是回去加固自家坞堡,组织乡勇,严阵以待,各乡联保,击一应十。”
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实则还是那套消极防御、明哲保身的论调。这些话自然说不服鲍信,鲍信刚要再谏,却见何苗看着他咧嘴一笑:“我知道我坐这个位子让很多人不服气,也常有人在私下叽叽喳喳,拿我来开心,说什么上党督负责的是震慑蛾贼的关键,乃重中之重,应当派一员虎将来坐镇立威,就算派不出一只虎,也该派一只狗看门守户,可最后却派了一只猪来,哼哼哼,这话实在是在恭维我了,历来征战,猪的战术,一再为人成功地运用,遇有危机,便把屁股尾倚着墙壁,让你抓不着尾巴,终于把他无可奈何,弄不好尖牙利齿给你一口,咬住了就不放。”
“真是个潮吧。”就在何苗洋洋自得地说着他的那套理论的时候,鲍信实在忍不住低声用家乡俚语骂了一句,可这倒是引起了何苗的注意,他问道:“诶?允诚,你说什么?”
“我说都督高见!”
“都督高见!”“都督高见!”厅内立时响起一片恭维声。
可这邺城众人不知道的是,此刻上党各县乡山地的梯田里,新近播种下的荞麦已悄然抽芽;抢收回来的麦子经过舂碾脱壳已经摆上了各家的敬祖祭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