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77章 东山暖阳(1/1)
葫芦弯村的晒谷场被午后的日头焐得暖洋洋的,场边那棵老樟树的枝桠肆意伸展,浓密的绿荫拖得老长,筛下来的光斑在黄澄澄的谷粒上轻轻晃悠,像撒了一地会跳的碎金子。葫芦弯村农业合作社的临时会议就支在这晒谷场中央,几张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长条木桌拼在一起,围坐着十几号人——商铺群里鬓角染霜的老店主,东山旅游区穿着西装却满脸倦容的负责人,还有合作社里皮肤黝黑、指节粗糙的老伙计。空气里飘着樟木的清甜,混着远处田埂上翻涌而来的泥土腥气,只是这股子熟悉的乡土气息里,偏偏裹着几分沉甸甸的愁绪,压得人心里发闷。
许和平站在木桌前头,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烟盒,指腹反复摩挲着烟盒边缘,却始终没抽出一支烟。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袖口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边,裤腿上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泥星子——明眼人一看便知,估摸着是刚从村东头的蔬菜基地匆匆赶过来的。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平日里总是挂着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神沉沉地扫过围坐的众人,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家今天来,是为了温泉门票的事,我知道。”许和平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被风吹干了喉咙,“合作社考虑到你们的难处,也不会为难你们的。但有一句说一句,再怎么着,合作社都要运转下去,你们也要生存。所以,关于送温泉门票的事,现在就得停止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缓缓转了一圈,看见有人悄悄皱起了眉,有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的木纹,还有人偷偷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上一股酸涩,又道:“从今天起,你们就开始搞促销,打折、满减什么的优惠政策都用上。别想着跟游客解释什么,咱现在的情况大家也都知道,外头的游客少了大半,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兜里的钱都攥得紧。咱不主动让利,客源就得被邻村的景点抢了去。这节骨眼上,必须要自保。这点我想你们也能听得明白吧?”
许和平的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细碎却清晰。商铺群的老周坐在最边上,他面前摆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浮着一层淡淡的茶垢。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露出个无奈又带着点恳切的笑,朝着许和平摆了摆手:“和平啊,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知道啊,合作社现在难,可是再难,我们这些人也都在咬牙坚持呀。”
老周往前凑了凑身子,枯瘦的手撑着桌子,声音也跟着提了提,确保在场的人都能听得见:“你知道吧?我的小店,三天前就开始挂八折的牌子了。不光是八折,顾客购物满三百块,还免费送小礼品——都是我老婆子亲手做的鞋垫、香包,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不值什么钱,好歹也是份心意。”他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我这腿,前年摔了一跤,落下了病根,下雨天就疼得钻心,夜里觉都睡不安稳。可就算这样,我每天还是五点多开门,守到天黑透了才关门。为啥?还不是想着,能多挣一分是一分,不给合作社拖后腿。”
老周的话刚说完,坐在他旁边的东山旅游区负责人就接了话茬。那人穿着件挺括的黑色西装,只是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也有些凌乱,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瞧着也是连日操劳的模样。他端起面前的一次性水杯,喝了一口微凉的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和平,我们旅游区那边,也早就行动起来了。景区门票打七折,凡是在景区里消费满两百块的,还能领一张酒店的优惠券。”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景区里的那几家酒店,现在统一打六折,还送一份东山特色的农家早餐——就是咱合作社蔬菜基地种的青菜、萝卜,配上土鸡蛋、小米粥,干净又实惠。这都是附属的优惠活动,目的就是留住游客,让他们愿意在葫芦弯村多待一天,多花一分钱。”
“好!”许和平猛地一拍大腿,掌心和木桌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那股子盘踞在眉间的愁绪,像是被这声叫好冲散了些许,“你们这样做实在是太好了!只要能维持正常运转,别亏了本就行了。你们也要知道,现在合作社的压力有多大。”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飘向了远处连绵的山峦,那片青黛色的山坳后面,就是他钢蛋舅家的果园。提起这个,许和平的声音就低了几分,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心疼:“我钢蛋舅的果园,今年几乎是白忙活了一年。开春的时候遭了倒春寒,满树的花冻得蔫蔫的,谢了大半;好不容易挂了果,夏天又遇上了涝灾,雨水泡得果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落了一地。最后好歹是把剩下的果子贱卖出去了,可除去化肥、农药的成本,一分钱没赚着,还倒贴了不少辛苦钱。”
众人都沉默了,脸上的神色越发凝重。谁都知道,今年的收成有多不容易,地里的庄稼、山里的果子,都像是跟老天爷较劲似的,挣来的那点收成,浸满了汗水和心酸。
许和平收回飘远的目光,又看向众人,语气里带着点希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给所有人鼓劲:“现在啊,咱们合作社里,也就只有蔬菜基地还是中间力量了。那边的大棚建得结实,抗灾能力强,种出来的青菜嫩得能掐出水,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红得透亮,品相好,口感也好,好歹能稳住点销路。可就算这样,我们也没什么好招,真的是坚持、坚持、再坚持。”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木桌,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所以啊,大家要面对这个现实。二懒爷爷都发话了,说只要大家伙儿一条心,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还有美丽姑姑,天天往蔬菜基地跑,帮着摘菜、打包、装箱,忙得脚不沾地,饭都顾不上吃。还有我爹我娘,更是从早到晚泡在合作社里,那本厚厚的账本子算了一遍又一遍,就怕出一点差错。他们都是咱们合作社的人,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葫芦弯村。”
“我希望大家能同仇敌忾,拧成一股绳,战胜眼前这个困难。”许和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能看穿人心,扫过人群里那些神色微动的人,“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别想着搞些歪门邪道,也别听信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咱们合作社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啊,是老一辈人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咱们大家伙儿一滴汗一滴汗攒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带着点苦口婆心的劝诫:“对了,还有一句,我劝你们一句——别和村里面那些心思不正的人搞这搞那的。你们搞不出什么名堂来,只会白白耽误功夫。有我爹他们在,有钢蛋舅、二懒爷爷,美丽姑姑这些老人坐镇的合作社,才是安稳的合作社。没有他们的支持,合作社就像是断了根的树,迟早得蔫了,倒了。”
晒谷场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樟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众人都低着头,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许和平的话,糙是糙了点,可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那股子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他忽然抬起头,朝着许和平重重地点了点头:“和平,你放心,我老周跟着合作社走,绝不拖后腿。”
“我们旅游区也是!”景区负责人也跟着表态,声音里带着几分坚定,“只要合作社需要,我们随时配合!”
“对!跟着合作社干!”
“没错!坚持就是胜利!”
“咱们葫芦弯村,肯定能熬过去!”
一阵响亮的附和声,在晒谷场上炸开了锅,冲破了那股沉甸甸的愁绪,直冲云霄。许和平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心里头忽然就暖了起来,像是被午后的日头晒透了。他攥着烟盒的手松开了,烟盒掉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远处的东山,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光,像是披上了一件金色的纱衣。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蔬菜的清甜,也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力量,拂过每个人的脸颊。葫芦弯村的路,或许还难走,或许还布满泥泞,可只要这群人还在,只要农业合作社还在,就总有拨开云雾见暖阳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