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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半生棋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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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隔窗静坐,狠心不肯开窗相见。

两人一窗之隔,咫尺天涯,立了整整一夜,无话无言。

天晓破晓之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轻叹,脚步声渐远,悄无声息,也再无归期。

她慌忙推窗望去,院中青石地面处只留一处深深脚印,是他久立彻夜之痕,空空荡荡,再无他人。

太后闭上眼。

她耳边响起很多年前的声音,老王爷的声音年轻,清亮,带着边关的风沙味:

“等我回来,我就去向父皇提起,给我们两个赐婚。”

“你答应过的,不许反悔。”

“我不怕皇兄。大不了这个王位不要了,我带你走。”

字字句句,犹在昨日。

终究世事难遂人愿,终究未能如愿相守。

先帝圣旨先至,苏家女册封为后,至此尘埃落定。

朱棠御前跪地求情一夜,次日出宫之时,衣领歪斜,唇角带伤,未曾回府休整,径直奔赴边境。

那日大雨滂沱,雨打琉璃瓦噼里啪啦作响,声声如人痛哭,泣断肝肠,像苍天恸哭,像世人悲鸣。

岁月磨人,旧事最是蚀骨。

太后后来才从宫里一位耄耋老太监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当年御书房那夜的真相。

那年御书房深夜,朱世棠孤身跪地,寒膝抵着冰冷金砖,求先帝成全她与自己,只求一旨婚约,一世安稳。

可兄弟四目相对,只寥寥一句问话,不沾刀兵,不带血腥,却轻轻巧巧碎了她与朱世棠的一辈子,也拴住了先帝偏执半生的执念,断了三人所有退路:

“你跪在这里求朕把苏家女归你,那朕便也求你一桩,你归朕。二选一,你自己择。”

没有周旋余地,没有折中退路,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一边是此生挚爱,一边是君权天威,是血脉手足,也是滔天桎梏。

朱世棠半生磊落,铁骨铮铮,从不惧刀兵朝堂,却唯独怕她受累、怕她身陷深宫泥沼。

可他终究心软,也终究护她心切,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择了以身为囚,换她一世安稳无虞。

他甘愿俯首做棋,做先帝掌中之囚,只求深宫高墙之内,那个心底之人能平安度日,一世无忧,不被皇权磋磨,不被恩怨缠身。

他以为先帝会放她安稳度日,平安一生;他以为先帝所求不过是君臣安分,以为皇权许诺终有分寸。

他以为退让便能两全,隐忍便能安稳,却终究看不透先帝那颗偏执到病态的心,先帝满心满眼的唯有他朱世棠一人。

先帝从来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册她为后,予她凤位,赐她荣宠,从来无关情爱,无关子嗣,只因为朱世棠心里装着她。

她于先帝而言,从来不是结发妻室,只是一枚饵,一根绳,一副沉甸甸的枷锁。

唯一的用处便是生生拴住朱世棠,困住自己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世人皆道帝后和睦,母仪天下,唯有深宫暗里三人知晓,这堂堂后位,十里红妆,不过是先帝慰藉一己痴念的摆设,是困住朱世棠最牢靠的牢笼。

她是皇后,是体面,是遮掩宫闱畸恋的遮羞布,从来不是被人疼惜的女子。

只要她一日位居后位,一日身在深宫,朱世棠便不敢远走,不敢妄动,不敢起兵抗衡,不敢做半分让先帝不悦之事,更不敢舍下她独自远去。

岁岁年年,只得乖乖落在先帝眼底,任其摆布。

那年除夕宫宴,宫灯如昼,鎏金映彩,殿内烟气缭绕,礼乐低回,满朝文武济济一堂,皆是恭贺新春、朝拜帝后。

案上珍馐罗列,玉盏琼浆流转,本该是君臣同贺、天下升平的景致。

先帝酒过数巡,面色酡红,酒意上涌,竟全然不顾君臣尊卑、皇家体面,当众伸手紧紧揽住朱世棠的肩头,亲昵地唤他幼时乳名,语气温昵缠绵,举止暧昧张扬,毫无半分避讳。

满殿文武尽皆低头垂目,屏息凝神,无人敢抬眼直视,无人敢言语半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光景荒唐悖逆,却无人敢谏言,无人敢阻拦,唯有装聋作哑,明哲保身。

太后坐在凤座上端着酒杯,面上噙着得体温婉的皇后笑意,分毫不露破绽,端庄得无可挑剔,合了世人心中贤后的所有模样。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早已寒如冰窖,寸寸成霜。

无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杯中美酒晃荡不休,半盏琼浆尽数泼洒在锦缎裙摆上。

那一夜,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嫁的这个人从来没有爱过她,娶她不过是因为他爱她,她爱他,而他爱他。

三人纠葛,情爱错位,从一开始便是死局。

深宫数十载春秋,她冷眼旁观,不动声色的将一切看在眼里。

先帝待她,永远是审视的、冰冷的、淡漠的,眼神起落之间,如同打量一件顺手合用的器物,一尊摆在中宫撑门面的摆件,只需安分守己,做好本分即可。

无温,无情,无半分夫妻情分。

可看向朱世棠时,眼神全然两样,偏执的、炽烈的、贪婪的,带着近乎疯魔的占有欲,死死盯着,似盯着一件世间独一份、求而不得的珍宝,宁毁不负,绝不放手。

先帝要的,从来不是皇后,不是妃嫔,不是子嗣。

他要的,是弟弟心头挚爱之人,是朱世棠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念想。

他要那个人心甘情愿俯首相伴,要那人眼底心里只剩自己,要他承欢近身,要他别无二心,要他为他生子,要他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哪怕用强、用囚、用万般算计也在所不惜。

而她苏家女儿不过是一面镜子,先帝日日望着她,看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是朱世棠求而不得的痛楚,是朱世棠爱而不能的煎熬。

唯有看着心上人煎熬,他扭曲的心绪方能得以快意。

朱世棠远赴边关戍守,风沙为伴,征战四方。

先帝身居深宫反倒日夜难安,寝食不宁,满心牵挂放不下,三日两头便遣亲信太监快马奔赴边关,源源不断送去诸多物件。

新锻的寒铁甲胄,精工细作的弓弦,御膳房秘制的干粮,夜夜亲笔写下的私信,一封封,一卷卷,络绎不绝送往军营。

信中字迹潦草,无人知晓内里写了何等疯言痴语。

边关将士只知,每每京中圣旨书信送达,朱世棠看完必定面色铁青,神色沉郁。

他有时独坐营帐闭门整夜,不出不饮,不言不语,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天明方出,眼底倦意深沉,心事重重,无人敢劝,无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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