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隐隐作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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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母妃是怎么死的吗?”
贺景春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轻轻摇了摇头,他从未听过朱成康提起他的母妃,也从未没想过去过问他什么。
朱成康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的夕阳,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痛:
“是被人毒死的。就在我八岁那年,她被苏家的人害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她死之前病得很重,浑身溃烂,痛苦不堪。我几乎求遍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跪了整整三天三夜,也磕破了头,可他们都束手无策。”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的落寞愈发浓烈:
“齐国安也来过,他是当时太医院最厉害的院判,可他也救不了她。他只是摇着头,他那么厉害,能救得了天下人,却救不了我的母妃。”
她的母妃死之后,却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许办,只当她是自缢而亡。
皇室成员自缢乃是大罪,先帝却什么都没责罚,只是吩咐人将她的尸骨埋在皇家偏远的皇陵里,荒无人烟的,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贺景春,眼底的阴鸷与疯狂稍稍褪去,多了一丝复杂的疲惫:
“你知道她临死前跟我说什么吗?”
贺景春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阴鸷狠戾、病态扭曲的人,其实也只是一个可怜人,一个被命运捉弄、被孤独包裹的可怜人。
朱成康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幽深如潭,似要将贺景春的身影吸进去:
“她让我不要恨任何人。她说,她死后,我一定会被人当作棋子,怕我被仇恨冲昏头脑,怕我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仇恨会毁了我,这会让我变成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这世上最清楚他性子的,是祖父,是母妃,还有一个齐国安。
他们都知道他骨子里的偏执和狠戾,一旦被点燃就会玉石俱焚。
朱成康看着他,忽然再次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双血淋淋的手臂。
这一次,他的力道很轻,没有了刚才的压迫感,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贺景春没有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朱成康低头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很久,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嫉妒、羡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动容。
“你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落寞:
“他这辈子也算值了。”
他缓缓放开手,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和不甘,心底的嫉妒依旧在翻涌,依旧在折磨着他。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淡,依旧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继续练吧。”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打破了堂屋里的寂静,随即室内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铜壶滴漏的嗒嗒声,也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贺景春坐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很久,指尖的疼痛渐渐蔓延开来,却再也没有之前的绝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很疼,可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似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又似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案上的银针,手指依旧一用力就在抖,却比之前稳了一些。
这一次,他没有扎自己,而是将针尖对准铜人手臂上的合谷穴,目光死死盯着穴位,凭着刻在记忆里的分寸,缓缓扎了下去。
手还是抖,针还是歪,针尖偏离了铜人身上的穴位,扎在了铜人的肩膀上。
他没有气馁,也没有放弃,只是缓缓拔出银针,再次对准铜人,一针,一针,又一针,然后用另一只手去摸那根针,摸它的深浅,摸它的角度。
铜壶滴漏依旧在响,夕阳渐渐落下,浅浅的夜色漫进室内,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般坐在临窗的位置,凭着一丝执念,凭着一份念想,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遍遍练习着,指尖疼得钻心,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门外,朱成康却并未即刻离去。
他立在廊下暗影之中,背对着灯火,一身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余下一点微亮的玉带钩在昏暗中沉沉浮浮。
窗纸上依旧映着屋内那道单薄身影。
贺景春端坐案前,垂着头,依旧是那副执拗模样,拈着银针,对着铜人一针、一针,慢慢扎下。
他的手仍在抖,针仍会偏,可那人身子挺得笔直,半点不肯弯折。
月光不知何时爬上楼台,清辉如水,漫过窗棂落在他肩头,将那道影子染得一片凄白。
朱成康就这般立在暗处,静静望着,一动不动。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看什么,想什么。
是看那双手如何在血痕之上再添新痕?
是看那人身在泥沼,偏要攥着一丝微光不放?
还是看这世间,竟有人能为一句师恩、一门手艺,将自己熬到这般地步?
他只知道——
他心口深处,有一块地方空了整整二十五年。
那里没有温言,没有依靠,没有真心相待,没有不计得失。有的只是刀光剑影,只是算计利用,只是人人怕他、敬他、利用他,却从无一人待他如齐国安待贺景春一般。
那块地方常年冻着、冷着、僵着,他早已当它是死的。
可此刻,隔着一扇门,隔着一窗灯影,隔着贺景春那点近乎愚痴的执念,那块早已死寂的地方竟隐隐作痛起来。
不是疼别人,是疼他自己。
疼自己这一生,从未被人这般放在心上。
疼自己这一生,连嫉妒,都嫉妒得这般见不得光。
夜风掠过廊下,卷起几片落叶,擦着他的靴边而过。
朱成康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极淡极淡的涩意,已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内那道固执的身影。
月光温柔,人影单薄,残针起落,无声泣血。
像一幅刺得人眼睛发疼的画。
他终是轻轻转过身,玄色衣袍在夜色里掠过一道浅淡弧线,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再无半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