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狠念缠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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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的水流成了一道水帘,将整间屋子与外头的世界彻底隔开。
雨水顺着瓦楞往下淌,拉成一根根细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贺景春的眼睛里有水在往外淌。
是雨溅进来了,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了。
朱成康低头的时候,那淌水被他抹去。
力道大得像在刮一块污渍,粗糙的指腹擦过脸颊,带着砂砾般的质感,把水迹抹散了,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疼。
“哭什么?”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点滋味都受不住?贺景春,你该清楚你的身份。”
贺景春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风忽然又有了形状,紧紧地箍着他的两只手腕,然后往上推,推过头顶。
旧伤被牵动,十根手指像被火烧过一样疼,指甲盖下淤血发紫,骨节处仍有裂痕,此刻全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箍着。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像干枯的鸟爪。
“挣扎什么?”
雨声里传来朱成康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你以为齐国安会来救你?做梦。”
齐国安。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雨忽然下得更大了。
雨点砸在瓦片上,已经不是噼里啪啦的声音了,而是轰隆隆的,像千军万马从头顶踩过去。
贺景春浑身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有东西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床被雨水浸透了的棉被。
那重量从肩颈一直压到胸腔,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要从更小的缝隙里挤进去。
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压出来,贺景春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嘴唇张开,却吸不进任何东西。
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在窗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墙角洇开一朵深色的水渍,像谁在墙上开了一枪。
“痛吗?”
朱成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会痛就对了。活着才会痛。齐国安不是也希望你活着吗?我做到了,他该高兴。”
雨声忽然小了一瞬,像是老天爷也听够了,喘了口气。
那一瞬的安静里,贺景春听见了布帛撕裂的声音。
清脆的,短促的,像扯碎一朵花。
夏布衣料在某种外力下裂开,碎片窸窸窣窣地落在地上,像被扯碎的蝴蝶翅膀。然后是一阵更长的沉默,只有雨声,只有呼吸声。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贴上贺景春裸露的皮肤。
冷。
烛火重新亮起来,不知是谁点的,还是风自己吹燃的。
昏黄的光线下,那些伤痕被照得一清二楚——
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像一幅被人反复涂抹又擦掉的画。苏庆依留下的伤痕长而细,像蜈蚣爬在皮肤上;还有一些痕迹呈暗红色,圆形的,是指甲的印记,还是别的什么印记,分不清了。
朱成康的指尖划过那些疤痕。
那触感透过一层薄薄的空气,像一根羽毛悬在皮肤上方,轻轻扫过。可就是那层薄薄的空气,已经让贺景春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低下头,在贺景春的颈侧停了下来。
牙齿切入皮肉的那种钝痛,像咬一颗没剥皮的橘子,汁水溅出来,是咸的,是腥的。然后有什么湿热的东西舔过那个齿痕。
是舌头,还是雨水,分不清了。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
这一次是倾盆的,像天上的水坝决了堤,整桶整桶地往下倒。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一下接一下,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闪电一道接一道,将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人在疯狂地按着开关。
“记住,你是我的。”
朱成康的声音贴着贺景春的耳廓传来,呼吸热得像要把耳垂烧穿。
“只能是我的。不管我对你好,还是对你坏,你都只能受着。没有反抗的资格,更没有想起齐国安的资格。”
雷声炸开,就在屋顶正上方,震得屋子里的空气都在发抖。
贺景春躺在那里,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鱼,嘴巴微微张着,出气多进气少,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灯油尽灯枯。眼睫上还挂着水。
“从今往后,你身上只能有我的痕迹。”
朱成康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齐国安留下的一切,哪怕一丝念想,都得给我抹干净。谁敢再提他,我扒了谁的皮——包括你——我的妻子,我的王妃。”
雨声忽然小了。
不是渐渐变小,是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小了一格。
从倾盆变成中雨,从中雨变成小雨,从小雨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得像针尖的雨丝。
风也软了下来,从满屋子横冲直撞变成了贴着墙角轻轻地吹,像一个人在角落里小声地啜泣。
烛火不再摇晃了,安静地立着,把一屋子凌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贺景春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朱成康的呼吸,听见地上那些碎布的线头在风中细微的颤动。
还有雨声,一直有雨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屋顶,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仿佛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触碰还在继续,那些疼痛还在蔓延,但他好像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飘在半空中。
他看见榻上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像两条被扔进同一个罐子里的蛇,互相缠绕,互相撕咬,谁也挣脱不了谁。
那个躺着的他脸上全是水和血,嘴唇肿着,脖子上的齿痕在烛光下泛着青紫色。
他飘得更高了一些,看见屋檐外的雨幕。
雨滴从瓦当上滑落,拉成一根根细线,织成一张网,把整座荣康王府罩在里面。网眼很大,但飞不出去。
雨水从瓦缝里渗进屋顶,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不急不慢,像谁在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凿钉子。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收了。
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像谁在数数。
风彻底停了,窗棂不再响,窗纸不再鼓,连那根断枝也不动了,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具被吊在半空中的尸体。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榻边,照亮了地上散落的布片,照亮了贺景春露在被褥外面的半截手臂。
上面全是青紫的印记,像被人反复握过又松开,握过又松开。
月光继续往上爬,照到了贺景春的脸。
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湿漉漉的,脸上两道水痕干了一半,另一半还亮着。
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嘴角有一道裂口,结了黑色的血疤。
他的表情已经被撕碎了,碎成了满屋子的碎片,捡不回来。
一枚被雨水泡烂的牡丹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轻飘飘地落在贺景春的枕边。
粉白色的,薄得像纸,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它从御花园来,经过了风雨,经过了满地的泥泞,最后落在这里,落在一滩干涸的血迹旁边,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三点。
贺景春睁开眼,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睁开了。
他看着帐顶那丛模糊的兰草,眼睛干涩得像两粒砂石,再也流不出任何东西。
他的嗓子很疼。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像风穿过枯井,呜呜的,空空的,什么内容都没有。
那只残破的蝴蝶。
如果他还能被称作蝴蝶的话——
翅膀已经被扯碎了,六足也被掐断了,躺在网中央,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织网的人并不快乐。
朱成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屋檐的滴水声,觉得自己才是被网住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