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旧婢归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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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春轻轻摇了摇头,右手很费劲地挪动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缓缓摆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自嘲与无奈。
常妈妈在一旁扶着榻沿,哽咽着解释:
“好孩子,殿下的嗓子……受了重伤,如今说不了话,连发声都难。”
橘清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齿间几乎要尝到血腥味。
她紧紧握着贺景春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体温、自己的力气,都一点点渡给他,掌心的暖意裹着他冰凉的指尖。
“殿下别怕。”
她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眼底却还含着泪:
“奴婢回来了,求殿下开恩,往后便在这儿伺候您。您说不出话,奴婢替您说;您走不动路,奴婢扶着您;您心里闷得慌,奴婢陪您说话。咱们好好养身子,总会好起来的,啊?”
贺景春静静看着她,那双空茫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像是死水微澜。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丰穗,眼底带着明确的拒绝,他这里是虎狼环伺的王府,橘清刚嫁为人妇,本该过安稳清净的日子,不该陪着他在这深宅里磋磨受累。
橘清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却故作不见,只陪着他说话。
多半是她讲,他听。
说王掌柜家三小子如何憨厚老实,待她极好;说外头街市上新出的小玩意儿,说巷口的茶摊煮的雨前茶最是香醇;说从前在蟾花堂的琐碎趣事;月壶在江州给她寄了信,说她那一切都好,就是邻里的妇人嘴碎;平雁更是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
贺景春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微微点头,或是轻轻摇头,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眼底的空洞渐渐淡了些,添了几分暖意。
不多时,贺景春眉宇间便透出明显的倦色,眼睑微微下垂,呼吸也渐缓。
橘清见状,便轻手轻脚地扶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惊扰了他,待他呼吸匀净,沉沉睡去,她才缓缓起身,轻手轻脚退到外间。
常妈妈拉着她在茶桌边坐下,刚斟上一杯热茶,便又红了眼眶,未语泪先流:
“你也都看见了……殿下这光景,一日不如一日,前两日还咳了血出来,我这心里……跟刀割似的。偏生我又没本事,只能守着他掉眼泪。”
“妈妈别急,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橘清替她推过茶杯,声音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爽利,眼底没了方才的悲戚,只剩沉静的笃定:
“您细细跟我说说,如今这唤兔居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殿下每日的饮食、用药、起居,都是谁在经手?底下人哪些是忠心得用的,哪些是偷奸耍滑、敷衍了事的?”
常妈妈见她神色镇定,条理清晰,心头稍安,便擦干眼泪,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从府医煎药敷衍、剂量不足,到库房陈女官拿次品充数、怠慢供应,再到女官们拿乔摆谱、到小丫鬟小厮们懒散懈怠、廊下多日不扫。
说着说着,老人家又是气愤又是无奈,抹着眼泪道:
“……殿下仁厚,从不肯责罚下人,总想着自己还有收入体己,便要息事宁人。我又是个没本事的,丰穗、丰收他们虽忠心,到底是外头的小子,内院的事插不上手。雁喜、沉水几个虽尽心,可到底年纪轻,资历浅,压不住那些老油子。我是真没法子了……”
橘清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沿上划着圈。待常妈妈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妈妈,我方才进来时,见廊下阶前落了不少枯叶,似是两三日没人清扫了。”
常妈妈一愣,随即叹了口气:
“这两日雨水多,扫了又落,丫头们懒怠,便索性搁着了……”
“雨水多,才更该勤扫。”
橘清轻轻打断她,目光清亮:
“一则青石板路沾了落叶易滑,殿下若想下床走动,岂不是危险?二则,殿下如今精神不济,见着这败叶残枝,心里只会更添郁结,于养病不利。这是其一。”
她顿了顿,又道:
“我方才在殿下跟前说话,约莫两刻钟,外头除了您和雁喜,竟没一个丫头进来添茶换水。殿下虽此刻用不上,可规矩不能废,这是对主子的敬重,也是下人该有的本分。规矩一松,底下人便会得寸进尺,愈发没规矩,这是其二。”
“再有,”
她抬眼看向常妈妈,语气凝重了几分:
“殿下咳血的事,齐院判知晓详情吗?府医开的方子近来可曾改过?”
常妈妈脸色稍缓,叹了口气道:
“齐院判倒是时常遣人来问,也亲自来过两回,只是府里的府医不是他的人,问起时只说是旧疾反复,寻常事,不必改方,我们也没法子。殿下如今手指受损,自己把脉也是不如以往准确了,也不好说什么......”
“寻常事?”
橘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几分厉色:
“咳血若是寻常事,太医院的那些圣手们岂不是都该辞官归田了?妈妈,咱们殿下这不是小病,是重伤未愈,又添了心症,府医这般敷衍,他们是打量着殿下不会说话,咱们这些人也都是好拿捏的软柿子么?敢这般糊弄了事。”
常妈妈被她一连串的话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晌才满脸茫然地问:
“那……那该如何是好?我也说过多次,却也没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糊弄殿下。”
“如何是好?”
橘清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色,雨丝已隐隐飘落,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泪痕,只剩一种沉静的、近乎肃然的神色:
“自然是一样一样,理清楚,辨明白,谁也别想再借着殿下的仁厚偷懒耍滑。”
她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泪痕,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肃然的神色。
“妈妈,从今日起,殿下的饮食汤药我亲自经手。外头送来的东西,无论是食材、药材,还是器皿物件,我都要先过目查验,半点马虎不得。底下人谁该做什么,谁该管什么,我来分派定夺,各司其职。那些女官太监们若是敢拿规矩说事,或是故意刁难,我便陪她们一条条掰扯清楚,日后也好做打算。”
她顿了顿,声音稍低,带着几分考量:
“只是我初来乍到,名不正言不顺,行事多有不便,还需殿下给个明话,赐个体面职司。”
常妈妈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你是说.......”
橘清颔首:
“正是。求妈妈代我回禀殿下,橘清愿留在府里当差,不拘是管事娘子还是大丫鬟,总得有个名头才能镇住底下人,替殿下分忧。”
常妈妈连忙应下,转身进了内室,丰穗也在一旁帮着游说,讲了如今院子里的乱象,恳请殿下应允。
不多时,常妈妈便从内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素笺。
上头是丰穗代写的契约,写明橘清为王府的管事娘子,与罗成顺协同掌管内院杂务,月例六两,食、宿、衣、用皆由王府供给,一应调度,可自行决断。
橘清接过素笺,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袖中贴身藏好。
她抬眼看向常妈妈,脸上褪去方才的温和,只剩一身利落肃然,眼底淬着冷光:
“成了。妈妈,劳你去把这院里当差的丫鬟小厮都唤到廊下,这规矩今日便得立起来,断不能再容她们怠慢主子。再让人把今日要煎的药材和库房账本取来,我亲自查验。”
常妈妈虽知橘清干练,却也没想到她这般雷厉风行,连忙应声去唤人。
不多时,十几个人磨磨蹭蹭地聚到廊下,为首的正是方才给贺景春调整引枕的那个,名唤种玉,原是宫里拨来的,仗着资历深,素来懒怠惯了。
此刻她垂着手,眼神却带着几分轻蔑,扫了眼橘清身上的素布衣裳,眼底满是不以为然,不过是个外府进来的旧婢,竟也敢在王府里摆架子。
剩下的还有四个扫地洒扫的小太监、三个负责茶水膳食的丫鬟,还有四个女官,一个个垂手而立,神色却各有不同,或漫不经心,或暗自打量,大多数没把橘清放在眼里。
橘清缓步走出外间,立在廊下台阶上,居高临下望着众人,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之处,廊下的嬉闹声瞬间消了。
“大家瞧着我面生,我也给大家伙介绍一下,我叫橘清,奉殿下之命,即日起任王府的管事娘子,执掌院内大小事宜,是同罗公公一样的。从前的规矩,今日起重新立过,谁若安分守己、尽心当差,月例加倍;若敢偷奸耍滑、敷衍懈怠,休怪我按规矩处置,禀了王爷回禀圣上或是皇后娘娘,绝不姑息!”
管事娘子可与签了奴契的众人不同,那是真正的体面活计,一下子就压了众人一头。
但宫里来的人也各自都有靠山,慢慢对着干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