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深春寂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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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上前理论,却见贺景春轻轻摇了摇头,眸光沉静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不能言,只伸出左手,指尖在那钧窑杯的划痕处轻轻一点,抬眼看向陈女官,他的目光很淡,却像一把尺子,量得人浑身不自在。
陈女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连腰杆都下意识地塌了塌,先前那点居高临下的气焰散了大半。
“王妃好眼力。”
陈女官干笑两声,连忙打圆场,语气却不如先前从容:
“这划痕实在细微,不细看竟瞧不出来,也是半点不影响使用的。实在是……库房里近来清点物件,好些上等器皿都收存起来了,一时寻不出更合宜的。如今王爷不在府中,府里事务繁杂,各处用度都得俭省着来。王妃素来体恤下人,顾全大局,想必能体谅奴婢的难处。”
一句“体恤下人”,一句“顾全大局”,轻飘飘便将这以次充好的轻慢行径,粉饰成了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贺景春沉默了,收回手,静静望着那套粗陋的茶具,又抬眼看向陈女官那张巧言令色的笑脸
这种日复一日、渗透在衣食住行里的轻慢与敷衍却像是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人的生气,让人无处可逃。
若是为这种小事日日生气,那真的是别想活下去了。
他最终点了点头,示意收下。
陈女官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那点得意像针尖般一闪而过。
她又堆起笑容说了几句场面话,嘱咐小太监将茶具摆好在案上,便带着人翩然告退,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刚踏出唤兔居的月洞门,陈女官脸上的笑意便倏地敛去,换上一副鄙夷的神色,对身边小太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轻蔑与嘲讽:
“瞧着没?从前何等金贵的主子,如今落了势,还不是得将就着。拔了牙的凤凰,连府里的家鸡都不如,也配挑剔茶具好坏?更别说是一个不能下蛋的人......”
声音不大,却偏偏顺着初夏的微风,隐隐约约飘进了半开的窗棂,一字不落地钻进常妈妈耳中。
常妈妈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恨不得冲出去撕烂那张刻薄的嘴。
贺景春却仿佛没听见,只怔怔望着窗外那株褪尽了繁花的海棠。枝头的新叶绿得发亮,衬得那光秃秃的枝桠愈发孤寂。
这些日子,叶氏的影子总在贺景春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尤其是在这唤兔居的冷寂里,对着满院规整却寡淡的春色,对着那些趋炎附势的嘴脸,他便愈发念起了早逝的母亲。
母亲当年在叶家原也是个被宠爱的小女儿,却在贺家不受父亲疼惜,又难入祖母眼底,只凭着一身单薄的身子守着小小的紫云院,无依无靠,日复一日地熬着光阴。
那时的紫云院大抵也如这唤兔居一般,门庭冷落,连草木都透着几分拘谨。
那些漫长的晨昏,那些清冷的岁月,她是凭着怎样的心意,一日复一日地熬过来的?是对着孤灯缝补,还是凭栏望着院外的繁华暗自神伤?
他从前不懂,如今自己嫁入王府,才真切尝到了这份滋味。
原以为女子嫁得贵婿便是归宿,到头来却发觉,自己不过是重蹈了母亲的覆辙,成了千万后宅女子中最寻常的一个。
日日困顿在这高墙围合的方寸天地里,连呼吸都带着规矩的束缚。
没了男人的宠爱,便如折了翼的雀鸟,失了依仗任人轻慢,便连府里的奴才都敢轻慢欺辱,纵是有几分风骨,也渐渐被这琐碎的敷衍磨得钝了,仿佛生来便什么都不是。
这份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助感,如湿冷的棉絮般裹着他的心头,越想便越觉窒息。
他恨这般身不由己,恨这世道对女子的苛责,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卷入这俗套的困局,连挣扎都显得徒劳,就与母亲当年一般,在寂寥中消磨时日。
朱成康不在府中,日子久了,这些趋炎附势之徒便敢跳出来作祟。
倒也正好,趁早让她们一个个都蹦跶出来,看清楚了嘴脸,日后再寻个错处,一并撵出去干净。
只是王府里大多都是宫里赏赐下来的人,他虽是王妃,却没有随意处置的权利,要怎么不动声色地撵出去,还得好好想想办法。
到了午膳时分,厨房依旧送了该有的份例饭菜来,食盒漆水锃亮,看着体面,揭开盖子,菜色也齐全,四碟一碗,冷热汤羹皆有。
但细瞧那用料,便露了十足的破绽。
一道该用乳鸽的清炖汤,里头浮着的竟是肉质柴硬的普通鸽肉,炖得烂而不酥,喝着满口渣;一道该用冬笋火腿的烩三鲜,冬笋薄得透光,入口便化,火腿更是切成了碎末,星星点点地撒在菜面上,聊胜于无。
贺景春也不在意,拿起银箸随意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东西能吃就行,实在不行,他私库里还有体己,足够自己与身边几人吃喝。更何况他如今嗓子受损,吃不下什么油腻荤腥,不过是略沾些味道罢了。
看到此处情景,他更心疼身边几个忠心人。
常妈妈日夜守着他煎药侍疾,丰穗、丰收、丰年几个在外头奔走打点,连雁喜和沉水也从不会跟着旁人一起轻慢。
先前虽吩咐丰穗去查月钱份例,得知府里并未克扣,可他心里清楚,府中上下看人下菜碟,这几人跟着失势的自己,暗地里不知受了多少冷遇、亏了多少体面。
当日傍晚,贺景春便唤丰穗到跟前,示意他取来自己的匣子。
他用左手艰难地拨弄着匣子,拣出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又取了四张十两的碎银子。
随后他提笔,在纸上慢慢写下,让丰穗将这些银钱分与常妈妈、丰收,连沉水和雁喜也有一份,叮嘱是额外添补的用度,补贴些衣物吃食,莫要对外声张。
丰穗看着那银钱,又瞧着贺景春苍白指尖下无力的字迹,心头一酸。
贺景春却轻轻摆了摆手,眼底带着温和的暖意,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自己尚且困于冷院、受着轻慢,却还记挂着身边人的窘迫,不肯让忠心跟着自己的人再受半分委屈。
他知道府里的人是怎么想的,朱成康南下巡漕去了,归期未定。就算回来,一个失了声音、废了手的男妃,又能得几分眷顾?
他像是被困在一面透明的琉璃墙后,能看见外头的一切,自己的声音、诉求、情绪,却半点传不出去。
初时还有其他人心疼,时日一久,连心疼都变成了习惯,继而成了漠然——反正殿下也不会说什么,不会抱怨,不会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