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文丽 01（2/2）
罢了，文丽累，就让她多睡会儿。孩子饿了，他先抱着哄哄，等她醒了，自然会喂。
一家人，不就是这样吗？
磕磕绊绊，吵吵闹闹，却终究是彼此的依靠。
没有儿子，又如何？
三闺女，三件贴心的小棉袄，足够暖了这往后的烟火岁月，足够撑着这一个家，热热闹闹地走下去。
只他也能这么想了。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病房里的烟火气，也一点点浓了起来，裹着亲情的暖，漫过了每一个角落。
佟志立在病房的窗根下，指尖夹着的烟卷燃了半截，灰扑扑的烟蒂垂着，他却忘了吸，任由那点火星一点点燎着纸卷，散出淡而呛人的烟味，混着病房里消毒水和婴儿的味道，缠得他心口发闷。
窗外的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隔着一层玻璃飘进来，有邻床家属道喜的，有护士叮嘱注意事项的，每一声都像根细针，扎在他那点绷得紧紧的面子上。
以前他在老家的时候就是佟家的独苗，打小在街坊邻里的目光里长大，活了半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旁人的眼光，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闲话。
结婚这些年，头胎生了闺女，邻里笑着说“头胎闺女好，二胎凑个好”，他听着心里熨帖，总觉得下次定是个儿子。
二胎还是闺女，闲话就悄悄冒了头，有人背后说“佟家这是要断根喽”，他听见了装作没听见，回家却闷头抽半宿烟，心里憋着股劲，就想争口气，生个儿子堵住所有人的嘴。
可如今，三胎落地，还是个闺女。
也就是心里还装的不在意，这个消息像块石头，狠狠砸在他心上，也砸在他那点摇摇欲坠的面子上。
他能想象得到，外头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此刻该是怎样的嘴脸——
就那些平日里笑着跟他称兄道弟的街坊，那些总念叨着“传宗接代”的亲戚，怕是早就等着这个结果。
就等着看他佟志的笑话，看佟家独苗终究没能生个儿子，看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病房里，文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连眼皮都懒得抬，生产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也耗光了她心里那点盼头。
襁褓里的小闺女安安静静的，小小的一团，鼻子眼睛皱在一起，像只小猫，偶尔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却像根刺，一下下扎在佟志心上。
他隔着窗户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有失落，有憋屈，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个女儿，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家里已经有两个闺女了，日子本就过得紧巴，添一张嘴，就多一份开销，柴米油盐，穿衣上学，哪样不要钱？
他一个月那点工资，撑着一家五口的日子，本就捉襟见肘，如今又多了一个，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更重要的是，这第三个闺女，彻底断了他生儿子的念想，也让他在旁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他佟志这辈子好强，好面子，怎么能忍受一辈子被人指着说“没儿子”？
可再烦躁，再憋屈，他也不敢在这时候露出来。
这里是医院，人多眼杂，但凡他有一点不耐烦，有一点怨言，用不了半天，这话就能传到街坊邻里的耳朵里，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佟志生了闺女不高兴，嫌弃闺女，连自己的亲骨肉都容不下。
那他佟志，这辈子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他怎么能遂了那些人的意，怎么能让人家看了他的笑话？
他掐灭了烟卷，把烟蒂攥在手心，烫得指尖发麻，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转过身，走到病床边，脸上扯出一点勉强的笑，对着文丽轻声说：“辛苦了，歇着吧，孩子我看着。”
文丽抬眼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疲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佟志走到婴儿床旁，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心里的烦躁一点点翻涌，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一遍遍洗脑自己，一遍遍告诉自己：女儿也好，女儿也是一样的好，女儿是爸爸妈妈的小棉袄，贴心，懂事，比那皮猴似的儿子强多了。
生闺女怎么了？
闺女照样能孝顺爹娘，照样能让他老有所依。
他默念着，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似的，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些话。
可越是这样想，心里的凄苦就越浓，那点自我安慰，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捅就破，底下藏着的，是无尽的失落和憋屈。
他知道，这些话不过是自欺欺人，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不过是为了不让旁人看出他的狼狈。
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小脸，那触感温温热热的，软得不像话，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触碰，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
那一刻，他心里的烦躁稍稍淡了一点，却又被更深的无奈取代。
生都生了，孩子已经来到了这个世上，是他佟志的亲骨肉，身上流着他的血，就算他再不满意，再觉得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也不能把她塞回去，也不能不管她。
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和文丽的孩子，是他佟家的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容不得他逃避，也容不得他嫌弃。
走廊里又传来了说话声，是隔壁床的家属，带着炫耀的语气，说自家生了个大胖小子，外头一堆人围着道喜。
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佟志的耳朵里，让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装作没听见，可那点窘迫，却从脚底往上冒，让他浑身不自在。
赶紧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生怕被外头的人看见自己的模样，再老实的人也是要面子的，佟志就是爱面子的翘楚，这会儿不可能让外人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