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文丽 01（1/2）
佟志坐在病房硬邦邦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沿，那点粗糙的木纹硌着指腹，却抵不过心口那股沉沉的失落，像被浸了水的棉絮，堵得慌。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玻璃斜斜切进来，落在病床边的婴儿小推车上，映着那团小小的、裹在粉色襁褓里的身影。
一声接一声的啼哭撕心裂肺，细弱却执拗，像根细细的针，一下下扎在佟志的心上。
这是他的第三个孩子，又是个闺女。
佟志是家里独苗，打小听着爹娘念叨“传宗接代”“开枝散叶”长大，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个儿子，能扛着佟家的姓，能在老了的时候喊自己一声爹，能让他走出去，腰杆挺得更直些。
头胎是闺女，他想着还有下次，二胎又是闺女，他咬咬牙，安慰自己文丽辛苦，三胎依旧是闺女，他心里的那点盼头就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却还是没灭，总觉得下一个，总归是个带把的。
他望着小推车里的孩子，哭声已经有些沙哑，小脸憋得通红，眼睛闭着，小嘴巴张着，那模样，像极了文丽。
也像极了他那两个闺女刚出生时的样子。
软乎乎的，小小的，连手指头都细得像嫩葱芽，是他佟志的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
那股失落还在，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撞得心口发酸，可看着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又狠不下心来怨，也狠不下心来烦。
终究是自己的骨肉，十月怀胎，文丽遭了那么大的罪，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把这孩子生下来，他能怨谁？
怨文丽吗？不能。
怨这孩子吗？更不能。
佟志抬手，迟疑了半晌，还是轻轻伸到襁褓边，指尖碰了碰孩子温热的小脸。
那触感软得不像话，孩子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哭声顿了一下，小脑袋往他指尖的方向蹭了蹭，随即又哭得更凶了，想来是饿极了。
他收回手，心里的那点失落慢慢被心疼压下去，嘴里喃喃地安慰自己，也像是在跟孩子说话：“闺女也好，闺女也好……贴心小棉袄，比小子强，小子皮，闺女乖，疼爹疼娘……”
一遍遍地说，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心里，把那点对儿子的执念，一点点压下去。
是啊，女儿也是自己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把闺女都养得好好的，添一个，不过是家里多双筷子，多份热闹，没什么不好的。
可孩子的哭声越来越急，一声高过一声，佟志的目光不由得转向病床上的文丽。
文丽侧躺着，背对着他，头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生产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从昨天下午进产房到后半夜孩子落地，她熬了十几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佟志知道她累，知道她苦，可孩子饿啊，哭得这么厉害，听着都揪心。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六点，文丽这一觉也睡了快四个小时了，按说也该醒了。
“文丽，文丽？”他放轻了声音，凑到病床边，轻轻推了推文丽的胳膊，“醒醒，你听听，孩子哭成这样了，怕是饿了。”
文丽没动静，依旧背对着他，连身子都没挪一下。
佟志又推了推，声音稍大了点：“文丽，醒醒啊，孩子饿了，你喂喂她。”
这一次，女人终于动了动，却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沙哑又疲惫，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哭就哭吧，别烦我，我累得很。”
朱稚第一次穿成生产的产妇，一旁的孩子嗷嗷嗷叫个不停，顿时心里一股子无名火。
佟志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失落，又掺了点无奈，还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文丽生产辛苦，也知道她接连生了三个闺女，心里怕是也憋着气，可孩子是无辜的，当妈的，怎么能嫌弃自己的孩子呢？
他看着文丽单薄的背影，心里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文丽跟着他，也没享过什么福，从结婚到现在，接连生娃，操持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确实不容易。
他不能怪她，她心里的苦，怕是不比自己少。
佟志转过身，又看向小推车里的孩子，哭声已经弱了些，却还是抽抽搭搭的，小身子一耸一耸的，看得他心都揪成了一团。
他走到小推车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把孩子抱了起来。
孩子小小的，轻得像片羽毛，窝在他的臂弯里，温热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那细细的哭声透过襁褓传过来，挠着他的心底。
佟志笨拙地拍着孩子的背，动作生疏却轻柔，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哄前三个闺女时学的，断断续续的，却奇异地让孩子的哭声小了些。
“乖，囡囡乖，不哭了啊……爸在呢，爸在……”他低声哄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黑漆漆的，像两颗小小的葡萄，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那一刻，佟志心里的那点执念，那点失落，好像突然就淡了。
眼前这个小小的生命，是他和文丽的孩子，是他佟家的闺女，是上天赐给他的宝贝。
她会喊他爹，会黏着他，会在他老了的时候，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烟火人间，所求的不过是家人安康，儿女绕膝，何必非要执着于那一个“儿子”的名头呢？
好吧，想要也生不出来。
他抱着孩子，坐在木椅上，晨光慢慢爬满了他的肩头，也爬满了孩子的襁褓。
怀里的孩子终于不哭了，小嘴巴抿着，靠在他的臂弯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只剩下浅浅的呼吸。
佟志低头，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嘴角勉强地牵起一点温柔的弧度。
他又看向病床上的文丽，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想来是真的累极了。
佟志放轻了动作，生怕吵到她，也生怕吵到怀里的小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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