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织网者（2/2）

一切都在生长，但一切都还如此幼小。

“我们需要加速。”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新的决心，“不是拔苗助长的那种加速，而是……提供更多选项，创造更多连接点，让生态系统更快地形成网络韧性。”

他调出环网样本库的清单，目光落在深层封存区第二层的图标上。

第二层需要新的伦理验证。需要四名园丁申请。

“我申请解锁第二层。”阿娣第一个说。

苔丝沉默了几秒，然后：“我也申请。”

银羽：“我申请。”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艾莉娅。

数据分析师咬着嘴唇，盯着深空物体分裂的数据，又看向化学地图上那些微弱但坚定的原生生命信号点。最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申请。但条件是：第二层样本的唤醒，必须有更严格的隔离和测试协议。我们不能因为害怕一个威胁，就引入可能更危险的工具。”

四票通过。

第二次意识验证开始。

这一次，验证过程更长。阿娣能感觉到那个无形的伦理评估网络，在更深地探查他们的动机、他们的恐惧、他们的责任意识。像一束光，照进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足足十分钟后，控制台亮起绿光。

“验证通过。”种子Z-00的声音响起，“第二层解锁。包含样本：防护苔衣、脉冲地衣、根系网络菌、信息交换藻……以及——”

它停顿。

“样本E-01：织网者。”

说明：

“跨物种神经网络催化者。非独立生命体，而是一种信息结构催化剂，可促进不同生命形式之间的神经信号（或等效信号）连接。警告：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群体意识涌现。”

阿娣盯着那个名字。

织网者。

不是生命，是催化剂。

促进连接。

像他们正在做的，但……更直接，更深入。

“这个样本……”他问种子Z-00，“环网用它做过实验吗？”

“记录不全。但有一条注释：‘在第三殖民星球测试中，织网者催化下的混合生态系统，在三个月内形成了星球尺度的初级意识。意识表现出温和、好奇、但极度敏感的特性。实验在第六个月被终止，织网者被封存。终止原因：伦理委员会认为，人为催化星球意识的速度过快，剥夺了生命自然演化的过程，且可能产生不可控的后果。’”

星球意识。

阿娣感到心脏剧烈跳动。

四年后，一个可能具有分工能力的混沌污染体集群，将抵达这里。

而他们手中，有一个能催化生态系统形成集体意识的工具。

用加速的意识，对抗分裂的污染？

这想法既诱人，又可怕。

“我们不动用它。”阿娣最终说，“至少现在不。我们先唤醒第二层的其他样本——防护苔衣可以增强地表生命的抗辐射能力，脉冲地衣可以建立长距离化学信号传递，根系网络菌可以加速土壤结构形成。这些就够了。”

“至于织网者……”他看向那个图标，“我们研究它，理解它，但不释放它。除非……除非真的到了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候。”

同伴们点头同意。

决定做出。工作继续。

那天深夜，阿娣再次来到小树下。

树苗的意识传来，带着深深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分裂的威胁……我感知到了。那种恶意，现在变成了多声部的合唱。”

“你害怕吗？”阿娣问。

“怕。但怕的同时，我也在生长。恐惧像一种特殊的养分——适量的恐惧，让根系扎得更深，让枝叶更坚韧地抱紧树干。”

阿娣将手掌贴在树干上，共享着树苗的感知。

这一次，他不仅感受到小树的生命脉动，还通过小树连接到了更广阔的网络：菌毯的化学地图，哨兵藤的信息流，甚至……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地下深处的回应。

一个类型B的硫化物氧化菌群，刚刚对虹彩生物膜传递的“邀请函”，给出了第一个明确的回应：

“……硫……足够……暖……稳定……

……上面……有……光？……

……再……等等……再……梦……一会儿……

……但……谢谢……邀请……”

它在说谢谢。

阿娣的眼泪无声滑落。

在分裂的深空威胁加速逼近的此刻。

在地下深处。

一个沉睡了数百万年的生命。

在梦中，对一声清晨的鸟鸣。

说了谢谢。

他抬起头，看向星空。

那三颗光点——母体和两个子体——在星图上排列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像一只冰冷的三眼，注视着他。

阿娣擦干眼泪。

他低声说，对星空，对地下的梦者，也对这片土地上所有正在努力生长的生命：

“不客气。”

“请慢慢醒。”

“我们会在这里等。”

“无论四年后到来的是什么。”

“我们都会在这里。”

“和你们一起。”

夜空无言。

但环形山中，菌毯的虹彩微光，在夜色中温柔地呼吸。

像在说：

知道了。

我们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