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选择的重量（1/2）

清晨的光线是淡金色的，斜斜地穿过环形山的边缘，在银色菌毯上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阿娣比任何人都起得早，他蹲在菌毯边缘，看着那道光线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缓慢移动，照亮一片又一片细密的菌丝网络。

一夜之间，菌毯又扩展了十七平方米。

更令人惊讶的是，在营地西侧的一片缓坡上，菌毯的颜色发生了变化——不是水坑边缘的淡紫色，而是一种沉稳的墨绿色。艾莉娅的检测结果显示，这些菌丝的表面覆盖了一层极薄的、类似叶绿素的复合物，光合效率比普通菌毯高出40%。

“它们在不依赖样本库基因序列的情况下，自主合成了新的光捕获系统。”苔丝的声音里混合着敬畏与担忧，“这进化速度……太快了。”

银羽用手掌贴着墨绿色菌毯，闭眼感受。“它们在‘讨论’阴影问题。这片缓坡每天只有四小时直射光，所以它们调整了色素配比，更擅长利用漫反射光。”

阿娣记下这些观察。他的手在记录仪上停顿了一下，加了一行备注：“生命在寻找出路时，展现的创造力远超设计。”

早餐后，所有园丁聚集在营地中央的帐篷里。全息投影在帐篷中央展开，一边是环形山生态监测数据，一边是深空威胁的实时轨迹，两个画面并列，形成无声的对比。

“开始吧。”阿娣说，声音平静，“关于是否申请解锁深层封存区，我们需要讨论，然后投票。”

索尔的投影从轨道上接入，他的脸在通讯屏幕里显得有些模糊：“我想先明确一点——深层封存区里到底可能有什么？种子Z-00，你能给个范围吗？”

样本库的AI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检索权限允许范围内的信息：“根据分类标签，深层封存区包含三类样本：一、具有高度环境改造能力但可能不稳定的‘激进型’物种；二、来自环网后期、经过基因优化的‘战争适应型’生命形式；三、少量……‘伦理边缘样本’，记录显示这些样本在创造过程中涉及了有争议的技术。”

“伦理边缘样本？”李岩皱眉，“具体是什么？”

“我的访问权限不足。”种子Z-00回答，“但底层协议警告中提到：‘这些样本代表生命形式的另类可能性，它们的存在本身即是对传统生命定义的挑战。只有在极端情况下，当其他所有选择都已用尽时，方可考虑唤醒。’”

帐篷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艾莉娅第一个开口：“如果我们现在不解锁，按照当前进度，五年内能建立多大规模的生态系统？”

苔丝调出预测模型：“菌毯会在两个月内覆盖环形山盆地。初级生产者——苔藓和地衣——能在六个月内建立基础的光合作用网络。一年后可以引入第一批固氮植物和最简单的节肢动物。三年后，小型生态系统可以自我维持。”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大规模环境扰动。”银羽轻声补充，“如果那个深空物体真的是‘混沌污染’，如果它抵达时会释放破坏性能量场或物理冲击……”

她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索尔在轨道上补充观测数据：“‘绿洲号’的深空望远镜捕捉到新的细节——那个物体的表面有不规则的能量波动，频率与已知的生命信号有微弱但可辨的相关性。它确实在‘感知’什么。”

“所以它很可能已经感知到我们这里的变化。”李岩总结，“而且它在加速。五年八个月……实际上可能更短，如果它再次加速的话。”

阿娣环视帐篷里的每一张脸。苔丝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发丝，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艾莉娅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在进行复杂的计算。银羽闭着眼睛，掌心向上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感受着什么更细微的波动。年轻的学员们都屏住呼吸，等待前辈们的决定。

“投票吧。”阿娣说，“但投票前，我想说几句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环网把园丁计划设计成一个集体。”阿娣缓缓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土壤深处挖出来的，“他们知道单个个体的局限，知道在面临重大选择时，需要多重的视角，多重的智慧。所以‘三名园丁同时请求’这个机制，不是官僚障碍，而是一种保护——保护我们不因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

他停顿，看向帐篷外的小树。晨光中，树苗的叶片上凝结的露珠正在蒸发，升起极淡的水汽。

“但我现在明白，保护的另一面，可能是束缚。”阿娣继续说，“如果每一步都必须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才能迈出，生命就永远不会离开襁褓。菌毯在进化——超出设计地进化，因为它面临真实的环境，做出了真实的选择。尽管那些选择有风险。”

“我们面对的深空威胁，是真实的。五年时间，对于生态建设来说太短。如果我们只用‘安全’的工具，很可能来不及建立起足够韧性的系统来应对冲击。”

“但解锁深层封存区，意味着引入不确定性。我们不知道会放出什么。那些样本可能帮助我们在短时间内建立更强的生态，也可能带来我们无法控制的新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这就是选择的重量。没有完美的选项，只有在不同风险之间的权衡。”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菌毯在土壤表面生长的微弱沙沙声——当然那可能是想象，但此刻每个人都觉得听到了。

“我提议，”阿娣说，“我们投票。但投票不是简单的‘是’或‘否’。每个投票的人需要陈述理由。如果最终决定申请解锁，我们还需要制定严格的唤醒协议——逐层解锁，随时监测，设置紧急终止程序。”

“如果决定不解锁，我们就必须接受可能在五年后面临一个防御薄弱的生态系统，并开始制定极端情况下的保护方案——比如能否在冲击来临前，将部分生命样本转移到轨道或地下。”

他看向全息投影上的两个画面：一边是缓慢扩展的银色菌毯，一边是加速逼近的深空光点。

“现在，谁愿意第一个投票？”

苔丝举起手。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声音稳定：“我申请解锁深层封存区。”

理由：“我是生态学家。我知道生态系统的建立需要时间——不是几年，是几十年、几百年才能达到真正的稳定和韧性。五年太短了。如果封存区里有能加速土壤形成、增强生物抗逆性的样本，我们需要它们。至于风险……任何生命引入新环境都有风险。环网当年把地球物种带到外星殖民地，每一次都是冒险。我们继承的就是这种冒险精神。”

艾莉娅第二个举手：“我反对解锁。”

理由：“我是系统分析师。我查看过环网的记录碎片——在环网崩溃前，他们确实封存了一批‘问题样本’。有些样本不是自然演化产物，而是高度工程化的‘工具生命’。工具可以被使用，也可能失控。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现在解锁，可能会建立一种依赖——依赖快速但不可控的方案，而不是耐心培育自然演化的方案。菌毯已经证明了自然演化有创造力，我们应该给它更多时间。”

两票，一正一反。

所有人都看向银羽。作为星芒歌者的后裔，她对生命场的感知最为敏锐。

银羽睁开眼睛，她的瞳孔在晨光中呈现出罕见的淡金色。“我需要感受一下。”她说，站起身，走出帐篷。

其他人跟了出去。

银羽走到小树旁，将双手贴在树干上。她没有闭眼，而是仰头看着树冠，看着叶片间漏下的细碎光斑。几分钟后，她走到墨绿色的菌毯区，跪下来，手掌贴地。

又过了几分钟，她走向营地边缘，望向环形山之外荒芜的平原。风吹起她银白色的长发，发丝在风中飘动，像某种探测的触须。

最后，她回到帐篷前，面对所有人。

“我申请解锁。”银羽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不是因为恐惧深空威胁。”

她顿了顿：“我刚才在感受这片土地的生命场。菌毯、小树、即将醒来的苔藓孢子……它们的‘声音’很清晰，很坚定。它们在说：‘我们在生长，我们在适应，我们在准备迎接挑战。’”

“但我也感受到了一种……‘饥饿’。不是物理的饥饿，是可能性的饥饿。这片土地太贫瘠了，环网留下的样本库虽然丰富，但毕竟是有限的设计。深层封存区里的样本，即使是那些有争议的，代表的也是生命形式的其他可能性。”

“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而永远封存这些可能性，我们就成了监狱看守，而不是园丁。”

她直视阿娣的眼睛：“园丁的职责是培育可能性，而不是预先判定哪些可能性‘安全’，哪些‘危险’。当然我们需要谨慎，需要层层防护。但不能因为害怕花朵有刺，就永远不种玫瑰。”

三票，两正一反。按照规则，已经有三名园丁提出申请，达到了启动意识验证的门槛。

但阿娣没有立即行动。他看向年轻的学员们：“你们虽然还不是正式园丁，但你们的意见很重要。说说你们的想法。”

一个名叫林雨的年轻女孩鼓起勇气开口：“我……我觉得应该解锁。不是因为大道理，而是因为……菌毯在自主进化，它们在做超出设计的选择。如果我们作为园丁，却不敢做超出原定计划的选择，我们配不上它们。”

另一个男孩陈星摇头：“我不同意。菌毯进化是自然过程，但解锁封存区是主动干预。而且那些样本被封存是有原因的。我们应该先尽力用现有资源，实在不行了再考虑极端选项。”

学员们分成两派，低声讨论。

阿娣听着，记着。最后，他抬起头。

“我有决定权，因为我是这次任务的负责人。”他说，“但我不会独自决定。按照环网机制，我们已经有三名园丁申请，可以启动验证程序。但验证程序本身，也是一种筛选——如果环网的伦理评估网络认为我们的理由不充分，或时机不成熟，它可能会拒绝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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