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航行中的梦境(2/2)
茧的周围,漂浮着细小的晶体碎片。碎片相互碰撞,发出风铃般清脆的响声——正是音频中记录的那种声音。
阿娣想后退,但发现自己无法控制梦中的身体。他只能看着,看着茧的脉动逐渐加速,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亮,直到刺眼——
然后,茧裂开了。
不是爆炸,不是破碎,而是像花朵绽放般,从顶部缓缓打开。
内部的东西显露出来。
阿娣屏住呼吸。
那是一团……光。
不是固体,不是液体,不是气体。就是纯粹的光,但有形态,有结构,像一团自我编织的光之织物。光团从茧中缓缓升起,伸展,分化出细长的触须状结构。触须在真空中缓慢摆动,像是在感知周围环境。
然后,光团“看”向了他。
没有眼睛,没有面孔,但阿娣明确地感觉到被注视的感觉。那注视不是恶意的,不是好奇的,而是……评估性的。像科学家在观察显微镜下的标本,像园丁在检查新芽的健康状况。
光团的一条触须向他延伸过来。
触须的尖端开始分化,形成更纤细的丝状结构,那些丝状结构在空中编织,竟然逐渐构成了一个熟悉的形状——
一片叶子。
树苗的叶子。
准确说,是树苗通过晶状印记投影时,那些光之叶片的形态。
触须用光丝编织的叶片,与树苗的叶片有87%的相似度,但边缘更锐利,脉络更复杂,整体散发出冷白色的光芒,而不是树苗温暖的翠绿。
然后,光团传递了一个信息。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概念注入:
“检测到编码生命信号。信号源:环网纪元之树变体。状态:融合进化中。评估:偏离预设轨道,但系统稳定性……可接受。”
“询问:携带的次级生命载体,是否已完成环境适配测试?”
阿娣在梦中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光团似乎接收到了他的困惑,触须轻轻摆动,编织出第二个形状:
一颗种子。
多肉植物的种子。
正是“远望者-7号”上携带的那种。
“检测到未激活的播种协议。目标坐标已标记。”光团传递来目标行星的星图,“环境适配度预测:优良。但建议增加一项测试参数。”
第三个形状被编织出来: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显示着某种波动曲线。
“目标行星的地核脉动频率,与表层生态存在0.3%的相位差。这种差异在常规生态模型中可忽略,但对于高适应性的设计生命体,可能在一千代后引发共振失调。”
“建议:在种子激活前,植入频率补偿算法。”
光团的触须开始快速舞动,编织出一串串光之代码。代码复杂到阿娣完全无法理解,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极其精密的生物编程指令——不是修改基因,而是在生命体的基础代谢节律中嵌入一个微小的校正因子。
“这是环网第七生态研究所的标准修正协议。已根据当前探测器的技术能力进行适配。”
光团将编织好的代码推向阿娣。
代码在触碰到他梦中的身体时,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他的胸口。
“传递完成。期待观测播种结果。”
光团开始收缩,退回茧中。茧缓缓闭合,脉动减弱,光芒黯淡,最后恢复成最初那个安静的、悬浮在尘埃中的半透明球体。
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
阿娣感到自己在坠落,穿过星云,穿过黑暗,穿过层层叠叠的混沌——
他猛地睁开眼睛。
躺在“绿洲号”宿舍的床上,汗水浸透了睡衣。
窗外,泰拉祖尔的人造月亮正悬在天顶,柔和的银光透过舷窗洒在地板上。
阿娣坐起身,发现自己的右手正紧紧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那里,在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不是手掌印记的那种热。
是一种新的、陌生的、带着精密数学美感的。
光之代码的余温。
他跳下床,冲到工作台前,打开记录仪,开始快速描述梦境中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形状,每一段信息。
当他描述到光团编织的频率补偿算法时,他发现自己竟然能画出来——不是理解后的转述,而是近乎照相机般的精确复现。那些复杂的波动曲线、参数方程、嵌套逻辑,流畅地从他笔下流出,就像他早已熟记于心。
画完最后一笔时,天已经亮了。
阿娣看着铺满整张桌面的图纸,感到一阵恍惚。
这不是他的知识。
这不是树苗的知识。
这是……那个光团给他的。
而那个光团,在环网的记录中,被称为“宇宙茧蛹”。
一种介于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边缘造物。
它为什么会知道环网的生态修正协议?
它为什么关注树苗和那些种子?
它为什么选择在梦中与他沟通?
以及最根本的问题——
它是朋友,还是另一种形态的。
观察者?
或者……考核者?
阿娣抬起头,看向舷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远望者-7号”正在调整后的航线上继续前行。
而在它侧方0.7光年外的那片尘埃云中,一个半透明的茧,也许正在缓缓旋转。
静静等待着。
等待那些种子在目标行星上发芽的消息。
或者等待别的什么。
阿娣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图纸。
他需要立刻联系凝澜。
联系树苗。
联系所有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
因为园丁的工作,不只是照料种子。
有时也包括辨认那些在星空深处。
悄然绽放的。
意料之外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