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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雍凉蓝图,经略天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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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冀城之下的施粥棚,并未因夜色的降临而熄火。

在数百支火把的照耀下,那一口口翻滚着热粥的大锅,如同黑夜中永不熄灭的灯塔,为这座被绝望笼罩的城池,带来了一丝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暖意。

中军帅帐内,牛油巨烛燃得正稳,将帐内照得通明。

我独坐于主位之上,手中虽捧着一卷自汉中快马送来的军务简报,目光落在那些关乎粮秣调拨、器械修缮的枯燥字句上,心神却似鸿雁,早已脱离了这方寸营帐。

竹简上的墨字仿佛在水中晃动,模糊不清。

我在等。

并非焦急的踱步,亦非频繁的询问,而是一种沉静如渊的等待。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竹简边缘摩挲,耳力却捕捉着帐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夜风掠过旗角的呼啸,巡哨士兵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远处火堆燃烧的哔剥……

我知道,那必然的访客,正在这深沉的夜色掩护下,向着此地艰难前行。

果然,将近三更,万籁俱寂到极致时,帐外传来了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掀帘入内,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禀报:

“主公,营寨辕门外,有一人自称是城内杨阜太守之家仆,说有紧要之事,必须面见主公亲陈。”

来了。

心中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下,却又提起另一份审慎。

我面色无波,将手中竹简缓缓卷起,置于案头,声音平淡无波:“带他进来。”

“诺。”

片刻,帐帘再次掀起,带入一股深夜的凉气。

一个身影随着亲兵的引导,略显局促地挪了进来。

来人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褐,尺寸似乎有些不合身,略显紧绷;

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旧斗笠,帽檐压得极低,不仅遮住了大半面容,连带着将脖颈都缩了进去,仿佛畏寒,又似极力隐藏。

他一入帐,未及看清帐内情形,便疾步向前,毫不犹豫地朝着主座方向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毡,用一种刻意扭曲、显得嘶哑干涩的嗓音急急说道:

“罪人杨阜,特遣家中老仆杨忠,冒死拜见陆使君!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心神煎熬,有话如鲠在喉,欲与使君于阵前无人处一晤,当面陈情,不知使君……可否纡尊降贵,赐予一见?”

我看着他,并未立刻回答。

我知道,这所谓的“家仆”,十有八九,便是杨阜本人。

他那身布衣之下,掩藏不住的,是那种久居上位者方能养成的独特的气场。而他那刻意压抑的声音里,也透着一股无法抹去的书卷之气。

这位凉州大儒,终究是放不下他最后的一丝颜面。

我没有点破。

我缓缓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温言道:“义山公,不必如此。夜寒风大,有话我们帐中说。”

我的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家仆”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的果然是杨阜那张写满了憔悴、挣扎与痛苦的脸。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被人勘破心事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陆使君……”

他嘴唇嗫嚅着,声音干涩无比,方才伪装的嘶哑褪去,只剩下本真的沙哑与无力。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气滞,只吐出这三个字,便再难继续,只是用那双复杂至极的眼睛望着我。

“义山公,请坐。”

我侧身,指向早已备好的、位于主座左下首的席垫,语气平静如常,仿佛来的真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客人,而非阵前敌酋。

随即对侍立一旁的亲兵吩咐:“换新炭,烹热茶来,要浓些。”

杨阜依言,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许是久跪加之心力交瘁,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步伐,走到席垫前,正襟危坐

——纵然形容狼狈,那刻入骨子里的士人仪态依旧在不经意间流露。

帐内寂静,唯有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开始发出轻微的“嗡嗡”鸣响。

待亲兵将两盏滚烫的、茶汤浓酽的陶碗分别置于我们面前的矮几上,氤氲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彼此部分面容时,我才重新坐回主位。

我没有迂回寒暄,直视着热气后那双依旧挣扎的眼睛,开门见山,语气坦诚:

“义山公甘冒奇险,深夜轻身来此,心中必有万千权衡,最终择此一路。昭感其诚。在公做出任何决断之前,想必胸中块垒犹在,疑虑未消。此处别无六耳,公有何言,尽可直言相告,昭必倾心以对。”

杨阜没有去碰那盏烫手的茶,只是任由热气扑在脸上,仿佛那点暖意能稍稍驱散他内心的冰寒。

他沉默着,帐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与壶中水将沸未沸的细响。这沉默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长到足以让任何等待者心焦,但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丝,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我,目光空洞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糙的砂纸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血沫的气息:

“陆使君……今日阵前,阜……已是心神俱溃,体无完肤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

“阜,幼读诗书,长习经义,自负知晓忠孝节义为何物。一生所为,自问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凉州乡梓。守冀城,抗……抗将军麾下雄师,亦自以为是在守土卫道,存续汉家一缕正气于边陲。”

他的语气渐转沉痛,充满了自我拷问的煎熬:

“然……然使君一席话,如惊雷贯耳,白日施粥之举,更似烈火灼心。回头再看,阜之所谓‘忠’,是忠于一姓之刘,还是忠于天下万民?”

“阜之所谓‘义’,是囿于一方之土、一门之私的狭隘之义,还是放眼九州、使生灵免于涂炭的大仁大义?守此孤城,外不能御羌胡,内不能安黎庶,徒令城中百姓饥馑,城外士卒殒命……这‘忠义’二字,何其苍白,何其……虚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落下去,化为无尽的自嘲与痛苦,

“到头来,阜不过是一叶障目、助长战祸、徒令生灵遭劫的糊涂虫罢了……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竟读成了个冥顽不灵的蠢物!”

说到此处,他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情绪剧烈冲刷下的难以自持。

良久,他才放下手,眼眶通红,却已无泪,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信仰崩塌后的废墟。

“阜,败了。”

他直视向我,这一次,目光里没有了白日里的敌意与激愤,只有一片荒芜的坦然,

“非但败于使君军势之强,谋略之高,更败于使君所持之理,所行之事。阜……心服,口服。”

然而,就在这似乎一切尘埃落定的认败之语后,他眼中那原本黯淡的光,却骤然重新凝聚起来,变得锐利如锥,仿佛回光返照般,迸发出最后的力量,死死地盯住我,那目光似乎要穿透我的血肉,直窥灵魂最深处:

“但,陆使君,阜败则败矣,心中仍有一问,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就算如使君所言,曹孟德是国贼,挟天子而令诸侯,其心可诛!就算使君你,军纪严明,善待俘虏,今日更施粥于饥民,堪称仁义之师!”

“可这雍凉之地!”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帐外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看见那片广袤而苦难的土地,

“自桓灵以来,便天灾不断,羌胡屡叛!董卓之后,更是战乱频仍,李傕、郭汜、韩遂、马腾……你方唱罢我登场,无岁不战,无地不残!十室九空,白骨蔽野,易子而食之事,绝非古籍传闻!”

“羌、氐、匈奴诸部,趁隙侵扰,边民朝不保夕!此地早已是元气大伤,满目疮痍,民力枯竭到了极致!”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颤抖,却充满了最后的、近乎绝望的质疑:

“你陆昭,今日能得冀城,明日或可得陇西,得整个凉州!可你得了这片土地之后,又能如何?!”

“你凭什么,让这片土地上苟延残喘的百姓相信,你带来的,不是又一轮的征伐、压榨与战乱?”

“你凭什么,能给他们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军阀、任何豪强的、真正可以期待的、太平安稳的未来?!”

“若你不能,那你今日之‘仁义’,与往日那些打着各种旗号、最终却将凉州拖入更深苦难的枭雄,又有何本质区别?!”

“这难道不是又一个循环的开始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

也问到了所有雍凉士人心中最深的那个症结所在!

他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永无休止的折腾!

是换了一个主子,却迎来更加悲惨的命运!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站起身,走到了帅帐中央那副巨大的雍凉地图之前。

帐内的烛火,将我的身影投射在地图之上,仿佛要将整个雍凉都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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