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重生 > 沧桑之情 > 第47章 寒窗烛泪

第47章 寒窗烛泪(2/2)

目录

这就是全村能挤出来的、给几十个孩子买煤过冬的全部希望。这点钱,在城里或许只够几个人吃一顿普通的饭,却要支撑这破败学校里几十个孩子对抗整个漫长酷寒的冬天。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佝偻着背,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双手紧紧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滚烫地滴落在冰冷破旧的炕席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二蛋揣着那叠沉甸甸的零钱,再次顶着刺骨的寒风,步行了两个多小时,来到乡上唯一能买到散煤的地方——一个开在国道边、尘土飞扬的煤场。煤场里堆着小山般的煤堆,但大多被油布盖着,显然是为那些“正规”客户准备的。角落里,才有一小堆露天堆放的、品质明显低劣的散煤,颜色发暗,夹杂着不少矸石和泥土。

煤老板是个满脸横肉、叼着烟卷的中年汉子,裹着一件油腻的军大衣,正缩在简易板房里烤火。看到冻得嘴唇发紫、一身寒气的张二蛋,他抬了抬眼皮,吐出一口烟圈:“买煤?”

“嗯,买点……散煤。”张二蛋的声音冻得有些发颤,他掏出那叠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钱,“要……要最便宜的,能烧就行。”

煤老板瞥了一眼那叠皱巴巴、面额不一的零钱,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张二蛋寒酸的穿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懒洋洋地站起身,走到那堆劣质散煤前,用脚踢了踢:“就这堆,三百块,给你装半吨。不能再便宜了。”

“半吨?”张二蛋心里咯噔一下,这点煤,对于偌大一个教室,简直是杯水车薪。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带着恳求,“老板,能不能……再多点?娃们在教室里冻得不行了,这点煤……实在不够烧啊!您行行好……”

“不够?”煤老板不耐烦地打断他,把烟头狠狠摁在旁边的煤堆上,“就这价!爱要不要!嫌少?嫌贵?你去买好煤啊!好煤八百一吨!你有吗?”他嗤笑一声,转身就往板房走,“要就赶紧装车付钱,不要别耽误我做生意!”

张二蛋看着煤老板冷漠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堆黑乎乎的劣质散煤,再摸摸口袋里那点微薄的钱,一股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了他。他别无选择。他咬了咬牙,追上去,声音艰涩:“……装吧。”

没有货车,张二蛋只能雇了煤场一辆破旧的三轮农用车。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农,看着张二蛋小心翼翼地将那叠零钱交给煤老板,又看着煤老板指挥工人只往车上铲了薄薄一层煤,还夹杂着不少石头块,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同情,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破三轮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地爬行,好几次在陡坡处熄火,需要张二蛋跳下车在后面用力推。凛冽的寒风卷着煤灰,扑打在他脸上、身上,呛得他连连咳嗽。等这半吨劣质散煤终于运到学校时,张二蛋整个人都成了“黑旋风”,头发、眉毛、脸上、衣服上全是煤灰,只有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还带着点活气。

几个热心的村民闻讯赶来帮忙卸煤。看到那堆颜色发暗、杂质颇多的散煤,再看看张二蛋狼狈不堪的样子,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这煤……能烧热乎吗?烟肯定大得呛死人!”

“乡里……唉!”另一个村民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张二蛋听着这些议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被寒风抽打还要难受。他默默地拿起铁锹,和村民一起,将这来之不易、却又让人心里发堵的煤,一锹一锹地铲进教室旁边那个同样破旧的煤棚里。

有了煤,总比没有强。张二蛋立刻在教室里那个破铁桶炉子里生起了火。然而,这劣质散煤燃烧起来的情形,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火苗软弱无力,忽明忽暗,大量的浓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从炉盖的缝隙和破铁桶的接缝处滚滚冒出,迅速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教室。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喉咙发痒,孩子们刚被炉火吸引过来的一点暖意,瞬间被浓烟驱散,咳嗽声比之前更加剧烈,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咳咳……张老师……烟……烟太大了……”“咳咳咳……眼睛……眼睛睁不开了……”孩子们捂着口鼻,眼泪被熏得直流,小小的身体在浓烟中蜷缩着。

张二蛋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手忙脚乱地试图堵住冒烟的缝隙,用破布条塞,用湿泥巴糊,甚至脱下自己的破棉袄去捂。浓烟熏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眼睛红肿刺痛,但他依旧徒劳地忙碌着,像个绝望的救火队员。好不容易,浓烟稍微减弱了一些,但那炉火依旧温吞,散发出的热量极其有限,根本无法驱散教室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孩子们依旧冻得瑟瑟发抖,只不过除了冻疮的疼痛,又加上了烟熏火燎的难受。

更让张二蛋心力交瘁的是,教室里的浓烟和持续的低温,终于还是击垮了几个体质本就弱的孩子。狗剩和另外两个小女孩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躺在冰冷的宿舍炕上,裹着厚厚的被子,依旧冷得直打哆嗦,呼吸急促,咳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离了水的鱼。

张二蛋急得团团转。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开了点最便宜的退烧药和消炎药,但也无奈地摇头:“娃这是冻狠了,又呛了烟,肺里怕是有炎症。光吃药压不住,得去乡卫生院打针,最好能输点液,暖和暖和。”

去乡卫生院?那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张二蛋看着孩子们烧得迷迷糊糊的痛苦样子,再看看自己那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硬币的口袋,一股灭顶的绝望感再次将他笼罩。他最后的一点积蓄,都垫付了之前孩子们冻伤的药膏钱和这次的药钱,早已所剩无几。怎么办?向村民再开口?他张不开这个嘴!去找吴主任?那无异于与虎谋皮!

“张老师……俺……俺冷……娘……”狗剩烧得迷迷糊糊,在炕上痛苦地呓语着,小脸上布满了不正常的红晕,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这声模糊的呼唤,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二蛋的心上。他猛地一跺脚,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冲出宿舍,顶着寒风跑到村里小卖部——那里有唯一一部能打长途的公用电话。他颤抖着拨通了李小花的号码。

“喂?小花吗?是我,二蛋……”电话一接通,张二蛋的声音就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哽咽和难以掩饰的焦急,“……娃……娃们冻病了!狗剩他们发高烧,咳得厉害……村里的药不管用,得去乡里……我……我……”他握着冰冷的听筒,后面的话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向小花开口借钱?他知道小花在城里的日子也绝不轻松,母亲重病在身,每一分钱都是救命钱!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击垮。

电话那头,李小花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担忧:“什么?!狗剩发烧了?还有谁?严重吗?二蛋你别急!钱!钱我有!我马上想办法给你转过去!多少?需要多少?快说啊!”她的声音急促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听着小花那毫不犹豫、充满焦急和关切的声音,张二蛋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喉咙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对着冰冷的听筒,像个孩子般,发出压抑不住的、沉重的呜咽。那呜咽声里,是连日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无助、愤怒和对孩子们深切的担忧与心疼。冰冷的听筒紧贴着他被寒风吹得生疼的耳朵,却仿佛能传递过来小花那边同样焦灼的温度。

“二蛋!二蛋你别哭!听着!我这就去想办法!马上!你照顾好孩子们!等我消息!”李小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张二蛋握着冰冷的听筒,在呼啸的寒风中呆立了半晌。小花的承诺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暂时刺破了笼罩在他心头的厚重阴云。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将冰冷的泪水和煤灰混合的污迹擦去,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冲回宿舍,投入到照顾病中孩子的忙碌中。

深夜,万籁俱寂。呼啸了一整天的寒风似乎也倦了,只偶尔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白日里喧嚣的咳嗽声、哭闹声也暂时平息下来。狗剩和另外两个孩子吃了药,在小花紧急转来的钱支撑下,已经送到乡卫生院打了退烧针,此刻裹着厚被子,在炕上沉沉地睡着了,呼吸虽然还有些急促,但高烧总算退下去一些,小脸不再那么骇人的通红。

张二蛋坐在宿舍唯一的那张破旧木桌前。桌上,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跳动着黄豆般大小的昏黄火苗,将他的身影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身后斑驳脱落的土墙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灯罩被熏得漆黑,光线愈发暗淡,只能勉强照亮桌上一小片区域。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孩子们的作业本。他手中握着一支秃了头的红笔,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艰难地批改着。

宿舍里同样冰冷刺骨。白天生过火的炉子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余烬气息。那点劣质散煤燃烧的热量,在入夜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寒意像无数细小的冰针,从四面八方钻进他单薄的棉袄,穿透皮肤,直刺骨髓。他佝偻着背,肩膀因为寒冷而微微缩起,握着笔的手早已冻得僵硬麻木,指关节处冻裂的口子被寒冷的空气刺激着,传来一阵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他只能写几个字,就停下来,将那只握笔的、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凑到嘴边,用力地哈几口热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开,带来瞬间虚幻的暖意,随即又迅速消散。然后,他再艰难地活动几下僵硬的手指,继续批改。

红笔在粗糙的作业本纸上划过,留下歪歪扭扭的批注。他看得极其仔细,尽管眼睛因为长时间的烟熏和熬夜而布满血丝,又干又涩。一个简单的算术题,一个稚嫩的汉字,他都看得格外认真。仿佛只有将自己全部的心神投入到这些作业里,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冰冷和沉重,才能从孩子们那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的字迹中,汲取到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力量。

“张老师……”炕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带着睡意的呢喃,是狗剩。小家伙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张二蛋立刻停下笔,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直到确认狗剩只是梦呓,呼吸又渐渐平稳下来,他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揉一揉因为长时间低头而酸痛的脖颈,目光却落在了自己那只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背上。

昏暗摇曳的灯光下,那手背上的景象触目惊心:皮肤粗糙黝黑,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口,如同干旱龟裂的大地。有些裂口很深,边缘翻着暗红的皮肉,凝固着黄褐色的药膏和渗出的组织液混合的污迹,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令人心悸的微光。手背因为寒冷和持续的炎症而红肿发亮,指关节处更是肿得像小馒头。一阵尖锐的刺痛感清晰地传来,提醒着他这双手所承受的苦楚。然而,看着这双手,张二蛋的眼神里却没有多少痛苦,反而流露出一丝近乎麻木的平静。这双手,搬过冰冷的煤块,堵过呛人的炉烟,抱过生病的孩子,此刻又在批改着孩子们的未来……这每一道裂口,每一处红肿,似乎都成了某种无声的勋章,烙印着他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笨拙而执拗的坚守。

就在他凝视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背时,桌上那盏小小的煤油灯,灯芯顶端积起了一小滴浑浊的、暗红色的烛泪。那烛泪越积越大,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地、沉重地向下坠落。它拉长,拉长,最终脱离了灯芯的束缚,“啪嗒”一声,极其轻微地滴落在冰冷的、布满划痕和墨渍的桌面上。

那滴暗红色的烛泪,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沉重的血泪,又像一颗饱经沧桑的心,在冰冷坚硬的现实表面,留下一个微小却无法磨灭的印记。

张二蛋的目光被那滴烛泪吸引。他静静地看着它,看着它在冰冷的桌面上迅速冷却、凝固,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小圆点。那滴烛泪,无声地映照着他手背上的裂口,映照着他深陷的眼窝里布满的血丝,映照着他心中那深不见底的苦涩和无力,也映照着这间冰冷陋室里,唯一一点倔强燃烧着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亮。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沉甸甸的黑暗。寒风,依旧在呜咽。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