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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浊流暂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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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模糊的视线终于艰难地锁定在儿子脸上时,老人那枯槁如树皮般的脸上,极其极其缓慢地,极其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那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做出的回应。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陷的眼角,极其缓慢地滚落下来,渗入花白的鬓角。

他枯瘦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来,却终究没能成功。只有那微弱起伏的心电曲线,似乎因为情绪的波动而略微加快了一点频率,随即又归于那令人心悸的微弱。

看着父亲这无声的泪水和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做出的微弱回应,夏侯北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病房地面上,额头重重地抵在父亲那枯瘦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粗糙的床单!他宽厚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闷闷地逸出,在死寂的病房里低低回荡!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悲鸣,承载着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深沉的愧疚、心疼和无能为力的巨大痛苦!他赢了官司,洗刷了污名,却没能保护好父亲!没能让父亲安享晚年!这迟来的自由,这沉重的胜利,在父亲枯槁的病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讽刺!

李小花和老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都红了眼眶。李小花用力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这份痛苦,需要夏侯北自己去承受,去宣泄。

……

当夏侯北的情绪稍稍平复,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出病房时,李小花默默地递给他一瓶水和两个还温热的包子。他机械地接过,食不知味地吞咽着,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无法浇灭心头的沉重。

“北哥,”李小花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凝重,“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

夏侯北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她。

李小花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夏侯北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单据。

“这是……钱律师那边送来的账单。”李小花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预付的定金,加上后续的代理费、调查取证费、专家鉴定费……所有的费用明细,都在里面。”她顿了顿,看着夏侯北瞬间僵住的脸,继续说道,“还有……老叔这段时间的医药费清单。ICU的费用,手术费,进口药费,还有后续长期服用的特效药……孙叔之前垫付了一些,但缺口很大……我……我把能凑的……都垫上了。”

夏侯北颤抖着手,接过那个沉重的信封。他抽出里面厚厚一沓单据。最上面是“明正律师事务所”的正式发票,金额栏里那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从未想过,洗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代价竟然如此高昂!那数字,几乎是他过去几年辛苦打拼、省吃俭用才攒下的一点家底的总和!

他手指僵硬地翻动着。称后面,跟着一串串同样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尤其是那些标注着“进口”、“自费”的特效药,价格更是高得离谱!这些数字,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他捏着那沓重若千钧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暴起。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碎!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感,如同这医院走廊里刺骨的寒风,再次将他紧紧包裹。他刚刚获得自由的身体,仿佛又被套上了更加沉重、更加无形的枷锁——金钱的枷锁,责任的枷锁。

“钱……我会还你。”夏侯北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他看着李小花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同样深重的疲惫,心中充满了无边的愧疚。他知道,李小花为了救他,为了救他父亲,几乎倾尽所有,耗尽了这些年全部的积蓄和人脉。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

李小花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和决绝,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北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钱是人挣的,命和清白比什么都重要。先……先去看看店吧。孙叔一直守着。”

……

当那辆破旧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停在“北风物流”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前时,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挣扎着穿透厚重的铅云,将这条偏僻街道染上一层凄凉的暗红色。

那扇熟悉的卷帘门,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横亘在破败的门脸上。门上,那张曾经刺眼无比、如同耻辱烙印般的鲜红封条——“税务局封”——此刻,被粗暴地撕掉了!只留下几道参差不齐的白色胶痕和几片顽固的红色纸屑,如同凝固的血痂,丑陋地粘在冰冷的铁皮上。

老孙颤抖着手,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哗啦——哗啦——!”

卷帘门被老孙用力地、艰难地向上拉起,发出巨大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仿佛垂死巨兽最后的哀鸣。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机油、霉菌和某种腐败气息的浑浊空气,如同积郁了许久的怨气,猛地从门内喷涌而出,呛得人直咳嗽。

门开了。

昏暗的光线从狭窄的气窗透进来,勉强照亮了店铺内的景象。

狼藉!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又像是被时间遗忘了百年的废墟。

几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旧办公桌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文件散落一地,被踩踏得污秽不堪。几把破旧的椅子四脚朝天倒在地上,椅腿断裂。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轮胎,断裂的捆扎带像死蛇般盘绕,揉成一团的单据散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如同祭奠的纸钱。空气中弥漫着死寂和绝望的气息。

最刺目的是那片曾经摆放着货架的区域。现在,那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地面上几道清晰的、被重物拖拽留下的划痕,以及散落的零星螺丝钉和木屑。值钱的货架、那台还能运转的叉车、几台用于办公的旧电脑主机……所有稍微值点钱、能变卖抵债的东西,都消失了!被债主们如同秃鹫般瓜分殆尽!

整个店铺,只剩下一个冰冷、破败、散发着霉味的空壳!

夏侯北站在门口,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和渺小。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一寸一寸地扫过这满目疮痍的景象——那被撕掉封条的门,那布满灰尘和污迹的地面,那空空如也的货架位置,那散落一地的、象征着他创业心血的废弃单据……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痛苦的嘶吼。只有一片死寂。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迈步走了进去。脚下是散落的纸张和垃圾,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走到那片曾经摆放货架的空地前,蹲下身,伸出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从厚厚的灰尘里,捡起一枚生锈的螺丝钉。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紧紧攥着那枚螺丝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硌得掌心生疼。那微弱的刺痛,仿佛是他破碎的创业梦和尊严,留在这片废墟上的最后一点回响。

老孙站在门口,看着夏侯北那佝偻、沉默的背影,看着这片承载了无数希望和汗水、如今却只剩下绝望的空壳,浑浊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再次夺眶而出,顺着他布满沟壑的脸颊无声地流淌。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却怎么也抹不尽那心酸的泪水。

李小花也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夏侯北那无声的悲恸,看着这胜利之后更加触目惊心的荒凉。她疲惫的眼中充满了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了然。她知道,撕掉封条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这满目疮痍的废墟,这如山般的债务,这破碎的梦想和需要长期照料的病弱父亲……才是这场胜利背后,最残酷的真相。

浊浪,看似暂时退去了。

但被冲刷过的沙滩上,只留下了一片狼藉的贝壳残骸和深不见底的泥泞。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弱的光线,落在夏侯北佝偻的背上,落在他手中那枚生锈的螺丝钉上,也落在这片冰冷绝望的废墟之上,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映照出更加清晰的、满目疮痍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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