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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浊流暂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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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看守所那扇沉重的、布满铁锈和划痕的灰色大门,在深冬午后惨淡的阳光下,“哐啷”一声被缓缓推开。铰链发出刺耳干涩的呻吟,仿佛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不情愿地张开嘴。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陈旧灰尘和冰冷铁锈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夏侯北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连续多日被囚禁在狭小、昏暗、气息污浊的监室,此刻骤然接触到外面广阔却灰蒙蒙的天空和凛冽刺骨的空气,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不适。

他穿着进来时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军绿色棉袄,只是此刻更加单薄和肮脏,沾满了看守所里特有的、难以名状的污渍。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脸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杂乱的胡茬如同荒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健硕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偻,裹在宽大的旧棉袄里,像一根被风霜摧折过的枯竹。

最刺目的是他的眼神。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充满不屈光芒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浓重的血丝,深处沉淀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如同经历了一场惨烈战役后幸存下来的老兵,虽然活着走出了战壕,但灵魂的一部分却永远留在了那片焦土之上。他站在门内阴影与门外灰白天光的交界处,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还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自由。

“夏侯北!”一个穿着制服、表情刻板的看守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塞到他手里,声音公事公办,没有任何温度,“手续办完了。你的个人物品在里面清点一下,签个字就可以走了。出去以后,遵纪守法,别再来这种地方!”

夏侯北麻木地接过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释放证明书》,纸张冰凉。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因证据不足,撤销案件”几个冰冷的黑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证据不足?撤销?这几个字,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他这些天来承受的屈辱、愤怒和绝望,却无法抹去那刻骨铭心的伤害和满目疮痍的现实。

他沉默地走到旁边一张掉漆的木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塑料筐,里面是他进来时被收走的“个人物品”:一部屏幕碎裂、早已没电的旧手机,一串磨得发亮的钥匙(其中那把最大、属于“北风物流”卷帘门的钥匙格外刺眼),一个瘪瘪的旧皮夹,里面只有几张零钱和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父亲的笑容慈祥,此刻却像一种无声的鞭挞)。寒酸得可怜。

他拿起钥匙和皮夹,手指因为冰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在签收单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看守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夏侯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自由味道却异常沉重的空气,将那串冰冷的钥匙紧紧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他迈开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跨过了那道象征着屈辱与自由分界的门槛。

门外,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扑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棉袄,缩了缩脖子。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看守所外空旷的、布满车辙印的泥土地。没有鲜花,没有迎接的人群,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凉。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沾满泥浆的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如同一个蹒跚的老人,艰难地从远处驶来,停在了看守所大门斜对面的路边。

车斗里跳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老孙。他穿着一件更加破旧、油污斑驳的棉大衣,头上戴着顶露出棉絮的旧毡帽,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极度的疲惫和担忧,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夏侯北的瞬间,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踉跄着就要冲过来:“北哥!北哥!!”

另一个身影,让夏侯北麻木的心脏骤然紧缩!

是李小花!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素面朝天,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比夏侯北记忆中清瘦了一大圈,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寒风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那双曾经明亮温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永不熄灭的火焰,像两盏穿透寒夜的风灯,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定在夏侯北身上!

她站在那里,没有像老孙那样激动地呼喊,只是静静地、深深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有巨大的欣慰,有难以言喻的心疼,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股支撑着她走到此刻的、磐石般的坚韧力量!仿佛在用眼神无声地告诉他:你出来了!我们挺过来了!

老孙已经冲到夏侯北面前,一把抓住他冰凉僵硬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出来了!出来了就好!老天有眼啊!北哥!受苦了!你……你瘦太多了……”他粗糙的手掌用力拍打着夏侯北的后背,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夏侯北被老孙的力道拍得晃了晃,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几步外那个单薄却如山般的身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老孙。

李小花这才迈步走了过来。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显然也是强弩之末。她走到夏侯北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凛冽的寒风在中间呼啸而过。

“北哥。”李小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先去医院看看老叔吧。他……他一直在等你。”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激动的拥抱,没有劫后余生的痛哭。一句“先去医院看看老叔吧”,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夏侯北心中最沉重的挂念和最深的恐惧!父亲!他还好吗?!

夏侯北那布满血丝、死寂麻木的眼睛里,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巨大的焦虑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其他所有情绪!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带着哽咽的“嗯”声。

三人沉默地上了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老孙坐在前面驾驶,李小花和夏侯北挤在狭窄冰冷的车斗里。车斗里铺着一条破麻袋,角落里还扔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些捡来的硬纸板——显然,这是老孙赖以生存和奔波的工具。

“突突突……”三轮车冒着黑烟,在坑洼不平的县郊道路上颠簸摇晃,发出巨大的噪音。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夏侯北蜷缩在车斗一角,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李小花坐在他对面,也抱着膝盖,将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默默地看着车外飞速倒退的萧瑟田野。

一路无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呼啸的风声。沉重的空气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对病危老人的担忧,以及前路未知的迷茫。

……

县中心医院,住院部三楼。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熟悉的惨白灯光,熟悉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死寂。只是,夏侯老叔已经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的重症监护区。

病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各种监测仪器的管线如同蛛网,缠绕着病床上那个枯瘦得不成人形的老人。

夏侯德胜老人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却依然显得那么单薄。他双眼紧闭,脸色是那种久病不愈的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发出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花白稀疏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干枯如柴,布满青紫色的针孔和老年斑。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的心跳曲线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波动都牵动着床边人的心弦。

几天不见,父亲仿佛又苍老了十岁,被病魔折磨得只剩下一把枯骨。夏侯北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没有让喉咙里的呜咽冲出来。

“老叔……老叔他……”老孙站在旁边,声音哽咽,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医生说……命是暂时保住了……但这次……这次太伤了元气……心脏……心功能很差……以后……以后怕是离不开药了……人也……人也糊涂了……清醒的时候少……”

夏侯北一步步,极其缓慢地,如同跋涉在泥泞的沼泽,挪到父亲的病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父亲那枯槁冰凉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惊醒老人,也怕承受不住那真实的触感带来的痛楚。

“爸……”他喉咙滚动,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病床上的老人似乎被这微弱的声音触动,眼皮极其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空洞,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失去了焦距。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爸……是我……北子……我回来了……”夏侯北俯下身,凑到父亲耳边,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哽咽。

“北……子……”老人的嘴唇艰难地蠕动着,发出两个极其微弱、模糊不清的音节。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努力地、一点一点地,聚焦在夏侯北那张布满胡茬、憔悴不堪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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