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链条崩断（1/2）
县教育局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此刻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往日里散漫的脚步声和谈笑声消失了，走廊里空荡寂静，只有冰冷的穿堂风呜咽而过，卷起墙角无人清扫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的不再仅仅是陈年纸张和劣质油墨的味道，更添了一种无形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紧张感。
三楼，那间平日用来接待上级检查、此刻临时被征用为调查组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门窗紧闭。深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阴沉的天光。室内，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围坐在长条会议桌旁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市税务局法制处陈组长坐在主位。他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行政夹克，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目光低垂，看似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场，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稀薄了几分。他身边坐着两位同样神色肃穆的组员，一位负责记录，笔尖悬停在空白的笔录纸上；另一位目光锐利，如同探照灯，锁定在会议桌另一端那个坐立不安的身影上。
王海峰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肥胖的身体深陷在硬邦邦的木头椅子里，那身特意换上的、最体面的深蓝色西装此刻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紧紧箍着他不断冒汗的身体。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几缕散乱地贴在油光发亮的额头上，精心打理过的金丝眼镜片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汽，让他看什么都模模糊糊。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额头和脖颈里不断渗出的、粘腻的冷汗，手帕早已湿透，散发着一股馊味。他放在桌下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带动着椅子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从被通知“配合市里调查组了解一些情况”开始，王海峰的心就沉到了谷底。他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和“无辜”来到这里，试图用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蒙混过关——无非是“正常教辅推广”、“程序合规”、“为山区教育着想”之类的陈词滥调。
然而，调查组根本不给他表演的机会。
陈组长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直接甩出了第一枚重磅炸弹：
“王海峰同志，请你解释一下，这份《卧牛山村小学教辅材料推广试用合作协议》的签署过程。”他示意旁边的组员，将一份清晰的合同副本复印件推到了王海峰面前。正是张二蛋保留、李小花交给钱伟明的那份！
王海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强作镇定，拿起那份复印件，手却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陈组长，这个……这就是个很普通的推广合作嘛。我们也是为了……为了丰富山村学校的教学资源……”
“普通？”陈组长淡淡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人，“合同约定价格远高于市场同类产品均价百分之三十五以上。乙方责任条款模糊不清，甲方责任和付款义务却异常明确。推广效果评估机制完全缺失。王海峰同志，你作为教育主管部门干部，分管基础教育工作多年，请你以专业角度告诉我，这样一份显失公平、漏洞百出、明显加重基层学校和贫困学生负担的协议，是如何在你‘把关’下，顺利签署并实施的？这符合哪一条教育管理规定？又符合哪一项教育扶贫政策的精神？”
一连串精准、专业、直指核心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瞬间砸懵了王海峰！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冷汗顺着鬓角小溪般流下，浸湿了衣领。他准备好的那些“丰富资源”、“好心好意”的托词，在这样犀利的质询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我……我……”王海峰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
陈组长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如同最老练的猎人，步步紧逼。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蒙着水汽的镜片，锐利地刺向王海峰慌乱的眼睛：
“据我们了解，协议乙方‘XX文化用品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王某某，是你的嫡亲表弟。王海峰同志，在协议洽谈、签署过程中，你是否按规定进行了回避？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否存在利用职务影响力，为特定亲属牟取不正当利益的行为？”
“嫡亲表弟”、“回避”、“牟取不正当利益”……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海峰最敏感的神经上！他浑身一激灵，肥胖的身体猛地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本能地想要否认，想要辩解，但陈组长那洞悉一切的目光，让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
“没有！没有利益输送！就是……就是正常……”王海峰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充满了色厉内荏的恐惧。
“哦？正常？”陈组长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他不再看王海峰，而是对旁边的组员微微颔首。
那名负责记录的组员，面无表情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字稿，推到王海峰面前。同时，一支小巧的录音笔被轻轻放在了文字稿旁边，黑色的外壳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王海峰的目光落在文字稿上。那上面，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和张二蛋在教育局会议室里那场肮脏交易的、逐字逐句的对话记录！每一个字，每一句充满暗示和胁迫的话语，都像一条条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
“文字稿节选”
王海峰：“……你兄弟这事儿……唉，不好办啊！……不过呢……也不是完全没路子……我有个远房亲戚……搞教辅材料的……你如果能帮忙签个推广协议……让他的产品进你们学校……我豁出这张老脸，或许能找人问问情况？”
张二蛋（声音颤抖）：“……推广？……孩子们……”
王海峰：“哎呀！二蛋！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你兄弟生死攸关的时候！……签个协议而已……是权宜之计！……机会……就这么一次！”
……
王海峰（明显不耐烦）：“……二蛋！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我不得找人？不得运作？……在运作，别急！……你稳住！……等着！”
轰——！！！
如同一个炸雷在王海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死灰，再由死灰转为一种濒死般的青紫！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是尖锐的耳鸣！他死死地盯着那支录音笔，仿佛看到了索命的无常！他们……他们竟然连录音都拿到了？！张二蛋！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懦弱无能的乡巴佬！他竟然偷偷录了音？！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那点强撑的镇定和狡辩的勇气，在这铁证如山的录音文字稿面前，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他感到裤裆里一阵湿热，一股腥臊味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他竟然失禁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我是被逼的……”王海峰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从椅子上滑落下来，“噗通”一声瘫软在冰冷光滑的瓷砖地板上。他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剥光了壳的软体动物，剧烈地颤抖着，鼻涕眼泪混合着冷汗糊了满脸，发出绝望而恐惧的呜咽。
陈组长看着地上这滩烂泥，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房间里只剩下王海峰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啜泣声和身体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王海峰来说都是凌迟。
终于，那濒临崩溃的呜咽声中，夹杂着破碎的、含糊不清的求饶：
“我说……我什么都说……饶了我……求求你们……饶了我……”
陈组长示意记录员准备。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清晰地传入王海峰耳中：“王海峰，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这份教辅合同签署的真实原因、背景，以及……它和夏侯北税务案件之间的联系，如实、完整地交代清楚。这是你争取宽大处理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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