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准备启程(1/2)
厂区那扇巨大的、刷着绿漆的卷帘门在身后沉重落下,发出“哐啷”一声闷响,如同一个时代被彻底合上。夏侯北站在深秋午后清冷的日光里,肩上挎着那个褪了色、印着模糊五角星的国防绿帆布工具包。包里没多少东西,一套洗得发白叠得整齐的深蓝色工装,一双同样刷洗干净、却磨平了纹路的劳保鞋。轻飘飘的,却压得他肩胛骨生疼。
他没有回头。高耸的烟囱依旧喷吐着灰白的烟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固执地延伸。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铁锈和煤烟气息,冰冷地钻入鼻腔。几个相熟的工友站在不远处,眼神复杂地望着他。车间组长孙大勇背着手,站在车间门口的阴影里,花白的头发在冷风中微微颤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被风吹散,几不可闻。
夏侯北挺直了背脊,像一杆标枪。他拉紧了身上那件半旧夹克的拉链,将工具包往上颠了颠,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厂区大门。皮鞋踩在厂外坑洼的水泥路上,发出空旷的回响。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尘土和萧索气息,却比车间里那浑浊粘稠的空气清新百倍,也自由百倍。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挣脱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心头的憋闷被这凛冽的风吹散了些许,但随即,一片更加巨大的、亟待填补的空茫笼罩下来。手里紧攥着的那个用旧手绢包裹的布包,沉甸甸地贴在胸口,如同父母无声的注视和滚烫的期盼。
去哪儿?做什么?这两个巨大的问号,如同沉重的铅块,随着每一步落下,沉沉地砸在心头。离开的决绝是痛快的,但现实的冰冷立刻包裹上来。那点微薄的退伍安置费和父母毕生的积蓄,在创业这座大山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撬动梦想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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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夏侯北的身影出现在县城边缘,一条名为“兴隆街”的僻静巷子里。这里远离繁华的主城区,街道狭窄,两旁多是低矮的平房或老旧的二层小楼,墙面斑驳,贴着各种褪色卷边的广告和“出租”告示。空气里混杂着附近小餐馆的油烟味、废品回收站的铁锈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城市边缘特有的颓败气息。
他走走停停,目光锐利地扫过临街的门面。有的卷帘门紧闭,锈迹斑斑;有的开着门,里面黑洞洞的,堆满杂物;有的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用浑浊的目光打量着他这个不速之客。最终,他的脚步在一扇紧闭的、锈红色卷帘门前停了下来。
门面不大,只有三米来宽。卷帘门下半部分锈蚀得尤其厉害,呈现出暗红色的铁锈,上半部分则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蛛网。门楣上方挂着一个同样锈迹斑斑、字迹模糊不清的旧招牌,隐约能辨出“老刘五金”几个字。门旁边墙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被风雨侵蚀得发黄卷边的红纸,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吉铺招租,价格面议”,
夏侯北拿出手机,对照着红纸上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苍老而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传来,语气懒洋洋的:“喂?谁啊?”
“您好,请问是兴隆街的门面出租吗?‘老刘五金’旁边那个。”夏侯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平稳。
“哦……是啊是啊!”对方的声音稍微提起了点精神,“你要租?多大点地方,便宜!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水电自己负责!”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脱手的迫切。
“能先看看吗?”
“行!你等着,我让我家那口子过去给你开门!钥匙在她那!”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个穿着臃肿花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蹬着一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慢悠悠地过来。她嘴里抱怨着天气冷,动作迟缓地从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里摸索了半天,才找到对应的那把。
锈红色的卷帘门被老太太用力向上拉起,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嘎吱嘎吱”声。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灰尘、铁锈、霉味和过期机油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想咳嗽。
门开了。里面光线昏暗。面积确实不大,纵深约七八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几颗生锈的螺丝钉和破碎的瓦楞纸。墙壁斑驳不堪,大片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底灰和红色的砖块。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轮胎、破麻袋和看不清是什么的垃圾。屋顶很高,几根裸露的、布满蛛网的木梁横亘其上。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扇蒙满厚厚污垢的小气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光线。整个空间空荡、破败、冰冷,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墓。
夏侯北走进去,皮鞋踩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他环顾四周,手指在冰冷的墙壁上划过,感受着那粗糙的颗粒感。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气息顽固地钻进鼻腔。这里和他梦想中那个连接山村与城市的物流节点,差距如同天堑。
“怎么样?够大吧?”老太太站在门口,搓着手,哈着白气,“以前老刘放货用的,后来搬走了。地方是旧了点,收拾收拾能行!八百一个月,这一片你找不到更便宜的了!”她极力推销着。
夏侯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最里面,那里空间相对独立,可以隔出来做仓储。他又抬头看了看那几根粗壮的房梁,承重应该没问题。最关键的是,价格确实便宜,是他目前唯一能负担得起的。破败是破败,但骨架还在。他闭上眼睛,仿佛能透过这满目的尘埃和破败,看到货物整齐码放的样子,看到门庭若市的场景。
“租了。”他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用旧报纸包着的、还带着父母体温的一小叠钞票,数出押金和第一个季度的房租,递了过去。
老太太接过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喜色,数也没数就揣进了棉袄口袋,嘴里念叨着:“好好好!小伙子有眼光!钥匙给你!水电表自己抄,回头告诉我数就行!”她把那串沉甸甸、沾着油污的钥匙塞到夏侯北手里,便蹬着三轮车吱吱呀呀地走了。
卷帘门重新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夏侯北独自留在这片破败冰冷的空间里。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飞舞。他深吸一口气,那陈腐的气息呛得他咳嗽起来。他握紧了手中冰凉的钥匙,目光扫过这满目疮痍。这里,将是他“北风”起航的码头,也是他必须征服的第一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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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老刘五金”旁边这间沉寂已久的破败门面,罕见地热闹起来。锈红色的卷帘门被彻底拉开,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拦地涌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夏侯北成了这里最忙碌的人。他脱掉了夹克,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工字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和肩背。额头上、脖颈里很快布满了汗珠,混合着飞扬的尘土,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泥痕。
他挥舞着一把从废品站淘来的大扫帚,如同挥舞着一柄开山巨斧,对着地上厚厚的积尘发起猛攻!灰尘如同被惊扰的灰色云雾,轰然腾起,弥漫了整个空间,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他毫不在意,眯着眼,咬着牙,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扫着。扫帚刮过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废弃的轮胎、破麻袋、生锈的零件……被一件件清理出来,扔到门外角落。
积尘扫去大半,露出地面本来的灰黑色。他又拎起从旧货市场买来的、掉了不少鬃毛的拖把,浸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里,拧得半干,用力地擦洗地面。冰水刺激得他手指发麻发红,但他动作不停,一遍又一遍,直到浑浊的污水渐渐变得不那么黑。
墙壁是更艰巨的工程。大片的墙皮已经酥松,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他找来一把旧铲刀,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摇摇欲坠的墙皮铲掉。灰尘和碎屑如同雪片般落下,沾满了他的头发、眉毛和汗湿的脖颈。铲完松动部分,他又用买来的便宜石灰膏,笨拙地搅拌着,填补墙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破洞和裸露的砖缝。动作生疏,抹得并不平整,白色的灰浆沾得到处都是,但他干得一丝不苟,眼神专注。
清理工作接近尾声时,两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挡住了部分光线。
“北哥!”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和热切。
夏侯北直起酸痛的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灰浆,回头望去。门口站着两个同样穿着半旧迷彩作训服的男人,身板挺直,如同两棵挺拔的青松。左边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像座铁塔,国字脸,皮肤黝黑,眼神沉稳锐利,剃着贴头皮的青皮,正是他服役时的老班长,杨志刚,代号“山虎”。右边一个稍矮,但精悍结实,动作利落,脸上带着机敏的笑容,是侦察连的战友赵海,绰号“老枪”。
“山虎!老枪!”夏侯北疲惫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几步跨到门口,张开沾满灰浆的大手,和两人重重地握在一起!那握手的力道,传递着无需言语的信任和重逢的激动。
“接到你电话,跟连长磨了半天假,立马就滚过来了!”山虎用力拍了拍夏侯北的肩膀,声音洪亮,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他环顾着这间刚刚清理出来、依旧破败不堪的门面,浓眉一挑,“嚯!北哥,你这‘北风’的码头,够原生态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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