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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无翼而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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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再写,规矩已在骨子里,不必时时想起,于是心神解放,可全意感受笔与纸、墨与水的每一次相遇——这便是心斋在日常中的用。”

接下来的日子,崇真开始给他们布置各种“不用心”的功课。

有时是扫地:不许想着“扫干净”,只感受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灰尘扬起的轨迹,身体重心移动的平衡。

有时是煎茶:不许想着“火候恰当”,只观察炭火由红转白的过程,听水从细响到沸腾的阶梯,闻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时散出的香气变化。

有时甚至只是走路:从学宫东门走到西门,不许想任何事,只是走,感受脚底接触石板时的细微起伏,风吹过衣袂的阻力,视线中景物缓慢的推移。

李明起初非常别扭。

他扫地时总不自觉检查是否还有落叶。

煎茶时忍不住默数时间。

走路更是煎熬,脑中杂念纷飞,一会儿想课业,一会儿想午饭,走了几十步就忘了要“只是走路。”

柳儿却渐入佳境。

她扫地时,扫帚的摆动像某种舞蹈。

煎茶时,她的动作舒缓如云卷云舒。

走路时,她真的能只是走,眼神清澈,步履安然。

某日傍晚,两人在后山小径“行走功课”时,李明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做到的?”

彼时夕阳西下,山林染金。

柳儿停下脚步,想了想:“我试过‘不想’,但越试越想。

后来……我让念头像山间的云,来了,看见了,但不留它。”

她指向远处峰顶一缕正在消散的云气:“就像那个。

念头升起时,我知道‘哦,我在担心茶会不会煎过头’,但我不跟这个念头走,不去想‘万一过头了怎么办’。

我只是回到脚底的感觉,回到呼吸,回到风吹过耳朵的声音。

念头没了滋养,自己就散了。”

李明若有所思。

这和他之前“专注心跳”的方法不同,不是用一个念头压制其他念头,而是……不参与。

“老师说‘虚而待物’,”柳儿继续说,眼中映着晚霞,“我慢慢觉得,‘虚’不是空无一物,是心里有足够空间,让万物(包括念头)来了又走,而不粘连。

就像这山谷,鸟飞过,虫鸣过,风拂过——山谷还是山谷。”

正说着,一只翠鸟倏地掠过溪面,叼起一尾银鱼,振翅消失在林深处。

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渐渐平复。

李明看着那恢复平静的水面,心中忽然闪过一句:“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

翠鸟有翼而飞,是形之动。

而山谷容纳飞鸟而不改其静,是虚之动。

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门边。

丙午年三月廿三,清明刚过,春雨连绵。

崇真将两人带到学宫藏书楼顶层。

这里少有人至,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纸墨与樟木的混合气味。

轩窗敞开,雨丝斜入,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斑点。

“今日,我们谈谈‘坐驰’。”

崇真未点香,也未设蒲团,只倚窗而立,望着檐下雨帘。

“你们静坐已有时日,当知入定不难。

难的是,定中仍有微细扰动——或念起旧事,或忧心将来,或身体某处不适,心便随之飘摇。

此谓‘形坐而心驰’。”

李明深有体会。

他确实能坐得住,但思绪常如脱缰野马,待回过神来,已不知神游何处。

“庄子批评的‘坐驰’,非指寻常走神,”崇真转身,目光扫过两人,“而是指心不能真正‘止’于虚静。

你以为自己静了,其实仍有个‘我在求静’的念头绷在那里。

这念头如弦紧拉,看似不动,实则蓄满张力,随时会弹回。”

他走到一张积尘的古琴前,指尖轻抚琴弦。

“琴弦需调至不松不紧,方能出清音。

心亦然。

太松则散乱,太紧则僵滞。

你们初学,我让尔等‘听心跳’,是给散乱之心一个锚点,这是‘紧’的起步。

待心能定,便需学会‘松’——松开对锚点的执着,松开‘我必须静’的企图。”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瓦上如碎玉齐鸣。

崇真忽然道:“现在,闭目。

不听心跳,不守呼吸,不拒雨声,也不迎雨声。

只是……在。”

李明闭眼。

雨声哗至,比他任何一次静坐时听到的都要响亮清晰。

他本能地想回到心跳的庇护,却记起老师的话:松开。

他试着松开。

松开对安静的渴望,松开对专注的努力,松开“我在静坐”的这个身份。

雨声没有变小,反而更加充盈——但不是嘈杂,是完整的、立体的声音世界:近处檐水成串滴落的清脆,中景雨打竹叶的沙沙,远处山溪涨水的轰鸣,还有雨滴撞击不同材质——瓦、石、土、叶——时细微的音色差异。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不混乱,像一首庞大的交响,每个声部各在其位。

而在这声音的海洋中,他感受到了“静。”

不是无声的静,是容纳万声而不被带走的、深处的静。

就像海底,任凭海面风浪汹涌,深处始终沉稳。

他忽然明白“虚室生白”的另一层意思:当心房真正虚空,不执着于任何一物(包括“静”这个概念)时,万物本然的光明(白)自然显现。

这光明不是视觉的光,是感知彻底清明、无遮无蔽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歇。

李明睁眼,发现黄昏已至,云破处漏下几缕夕光,正好照在积水的天井里,反射出一片晃动的金黄。

柳儿也睁开眼,眼中似有湿润水光,不知是映着天光,还是别的什么。

崇真仍立在窗边,背影融在暮色里。

“绝迹易,无行地难。”

他声音平静,“在静坐中体验虚室生白,如雪地留痕,清晰却短暂。

难的是,行走于纷扰人世,应对万事万务,而此心常虚常明,如舟行水上,不留痕迹。”

他转过身,脸上有一种李明从未见过的肃穆。

“心斋不是避世之法,是入世之基。

接下来,你们该学的,是如何带着这片‘虚白’,去读书、去辩论、去交友、去面对得失荣辱。”

窗外传来学宫晚课的钟声,沉浑悠长,穿透雨后清冽的空气。

藏书楼里的尘埃在斜光中缓缓浮沉,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呼吸。

李明深吸一口气,雨后草木的清气充满胸臆。

他知道,静坐的蒲团只是起点。

真正的修行,现在才开始。

而丙午年的春天,正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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