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稷下梦游(2/2)
“你们不该来这里。”守护者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带着责备,“尤其是你,柳儿。你的精神与墨玉的连结还不够稳固,强行追溯其源头,很容易被卷入时空乱流。”
“那是...墨玉的起源?”李明急问,“那些祭师是谁?他们在做什么?”
守护者摊开手,墨玉悬浮在她掌心上方,缓缓自转。“那是上古‘织梦氏’的仪式。他们试图创造一个独立的‘梦境维度’,一个能容纳意识、保存文明、甚至让逝者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的世界。但仪式失败了,核心的‘梦境之源’崩碎,五块碎片流落世间。你们手中的,是其中之一,‘幽影之钥’,主管穿梭与连结。”
“其他四块呢?”柳儿问。
“散落于不同时代,不同地点。有的已被发现,有的仍在沉睡。有的被用于正途,有的...则引发了灾难。”守护者合拢手掌,墨玉消失,“织梦氏的初衷是好的,但他们低估了梦境的力量,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梦境一旦脱离掌控,会吞噬现实,混淆真假,甚至孕育出扭曲的怪物——就像你在梦中斩杀的那些,李明。它们是仪式失败时泄露的负面情绪与破碎意识的聚合体。”
“所以墨玉选择我,是因为我能对付那些怪物?”李明皱眉。
“不完全是。”守护者看向他,目光深邃,“墨玉选择你,是因为你有‘锚点’。”她转向柳儿,“而你,柳儿,你就是他的锚点。”
“锚点?”
“梦境无边,意识易迷。织梦氏成员之所以敢深入梦境,是因为他们有‘锚’——通常是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伴侣或至亲,在现实中保持清醒,作为回归的坐标与牵引。”守护者解释,“你二人虽无血缘,但精神共鸣极强。柳儿的月长石与医家修行,让她能感知并稳定精神波动,这使她成为绝佳的‘锚’。而李明,你的兵家修为与道家悟性,让你能在梦境中保持清醒与行动力。你们是互补的。”
“墨玉引导我们看到这些,是想告诉我们什么?”柳儿敏锐地问。
守护者沉默片刻,道:“仪式虽失败,但‘梦境维度’的种子已经播下。它没有完全消散,而是成为一个潜在的、不稳定的层面,依附于现实世界。每当有人用梦媒之玉深入梦境,尤其是试图连结其他碎片时,那个维度就会被触动、扩张。如果五块碎片重新聚集,被别有用心者掌握,可能会重启仪式——但这次,可能没人能控制结果。”
“有人...在收集碎片?”李明感到一阵寒意。
“有迹象表明,是的。”守护者点头,“梦境中出现的怪物越来越多,越来越强,这不是巧合。现实中,一些离奇的沉睡不醒、噩梦缠身的案例也在增加。有东西在梦境的深层蠢蠢欲动,吸引着那些碎片,或者说,碎片在互相吸引。”
她再次摊开手,这次掌心出现了一幅简略的地图光影,上面有五个光点,其中一个在他们所在的位置(稷下)闪烁,另一个在遥远的西北方向微微发光,其余三个黯淡不明。
“西北方向这块,气息最近开始活跃。它对应的是‘赤炎之心’,主管创造与变化,力量最不稳定,也最危险。”守护者严肃地说,“如果它落入错误之手,或被纯粹的恶意侵染,后果不堪设想。”
“你想让我们去找它?”柳儿问。
“不,是墨玉在引导你们,我只是阐明情况。”守护者说,“选择权在你们。你们可以停止使用墨玉,将它封存,过平静的生活。也可以继续探索,但风险自担。或者...”她顿了顿,“主动出击,在灾难发生前,找到并保护其他碎片——至少,确保它们不落入恶意者手中。”
李明与柳儿对视。月光下(尽管这是梦境,但月光般的光辉洒满这个空间),他们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犹豫,以及深处那一丝无法忽视的...决心。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李明最终说。
“当然。”守护者露出今晚第一个微笑,“明智的选择。但记住,梦境不等人,那些寻找碎片的存在也不会等。你们的梦,已经引起了注意。”
她挥手,灰白空间开始褪色。“回去吧。下次入梦,你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但务必一起行动,互相守护。柳儿,练习用月长石建立更稳固的精神连结。李明,磨练你在梦境中运用意志的技巧。无论你们最终决定如何,强大的自身才是最好的保障。”
景物模糊,坠落感再次袭来。这次是温和的,彷佛被柔软的云朵托着送回现实。
李明睁开眼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竟然握着墨玉睡了一整夜。柳儿靠在他肩头,仍在沉睡,眉头微蹙,彷佛梦中见到了不安的景象。他们的手依然紧握,墨玉夹在中间,温热依旧。
他没有动,任由晨光一点点浸染天空。守护者的话在脑中回响:织梦氏、梦境维度、五块碎片、潜在的危机...还有他们被选中的事实。
柳儿动了动,缓缓醒来。她睁眼,看到李明正看着她,脸微微一红,却没有移开目光。
“你都记得?”她轻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每一个字。”李明说。
他们沉默地坐起身。晨风微凉,远处传来学宫晨钟的第一声清鸣,悠远而庄严,将他们彻底拉回现实。
“你怎么想?”李明问。
柳儿低头看着两人依然交握的手,以及手中的墨玉。“我害怕。”她坦诚地说,“那些祭石、破碎的晶体、还有守护者说的危机...都超出我的理解。我只是一个学医的,想治病救人,安稳一生。”
李明点头:“我也是。我只想精进剑术与兵法,或许将来能为国效力,守一方平安。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
“但是,”柳儿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如果那些怪物真的会伤害到无辜的人,如果收集碎片的人心怀恶意,而我们明明有能力做点什么却退缩了...我无法说服自己。”
李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释然、骄傲,又带着点无奈的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也一样。”柳儿也笑了,“否则你不会问我‘怎么想’,而是会直接说‘我们别再碰墨玉了’。”
晨钟第二响,回荡在苏醒的学宫上空。远处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平凡、真实、充满烟火气。
“我们需要计划。”李明松开手,小心地将墨玉放回锦囊,递给柳儿,“也需要更多准备。西北方向...那是秦地。如果真要去,需要合理的理由,充足的盘缠,还得向夫子告假。”
“就说我们去采药,兼游学历练。”柳儿接过锦囊,贴身收好,“师父一直希望我去秦地看看那边的药材。至于你,兵家弟子游历四方,本是常事。”
“在那之前,”李明站起身,伸手拉柳儿起来,“我们得变得更强。不仅是现实中的武艺医术,还有梦境中的能力。守护者说得对,我们需要练习,需要默契。”
柳儿借力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草屑。“那就从今晚开始。我们设定一个简单的目标,比如...在梦中重现学宫的全貌,每一个细节。”
“好。”李明点头,补充道,“但现在,我们该去晨练和早课了。现实的功夫,也不能落下。”
他们并肩走出小院,走向逐渐喧闹起来的学宫主道。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长长地拖在身后,彷佛某种无言的誓言。
前路未知,或许危险重重。但手握彼此的手,背靠千年学府的智慧,胸中有刚刚知晓的使命,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比昨日更加坚定。
而在柳儿怀中的锦囊里,那块黑碧玺在晨光无法照见的深处,隐隐流转过一丝微光,彷佛对即将到来的旅程,发出一声无声的共鸣。
梦醒了。
李明睁开眼睛,没有立刻动弹。晨光透过窗纸,在榻前投下斜斜的方格子,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耳边是稷下学宫熟悉的声响:远处演武场隐约的呼喝,廊下弟子走过的步履声,更远处市井间早市的喧嚣。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恍惚。
他慢慢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空着,只有昨夜握剑留下的薄茧。没有黑碧玺,没有残留的酥麻感,也没有柳儿指尖的温度。
是梦。
一个如此漫长、如此真实、如此细节丰富的梦。从最初的扳石条验梦,到墨玉的电流,旋转的光剑,守护者的话语,上古祭祀的场景,五块碎片的秘密,西北方向的召唤……每一幕都清晰得不像梦。
但确实是梦。
李明掀开薄被下榻,走到铜盆前,用凉水泼了泼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微微发紧。镜中的青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睡眠不足的痕迹,而非经历了一场跨时空冒险的证据。
他穿戴整齐,推开房门。清晨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走廊那头,几个法家弟子正争论着什么“刑名法术”,声音激动;另一头,几个儒家弟子在廊下晨读,抑扬顿挫的诵经声随风飘来。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以往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李明!”有人唤他。
是同住一院的兵家弟子赵猛,正扛着木剑从演武场方向回来,满头大汗。“愣着做什么?公孙先生今日要考较‘奇正’变化,还不快去准备?”
“就来。”李明应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挂着他的佩剑,一柄寻常的铁剑,不是什么光剑。
他去食堂用了早膳:粟米粥,酱菜,两张饼。食物的味道很真实,热粥下肚的暖意很真实。周围同窗的谈笑、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很真实。
早课在论辩堂。公孙先生果然考较“奇正”之道,李明应答如流——那些梦中与守护者的对话、关于“势”的领悟,似乎也融入了他的理解,让他的见解比往常更透彻几分。公孙先生难得地点头赞许。
课后,他犹豫片刻,还是往医舍方向走去。
药庐前,柳儿正在晾晒药材。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几缕碎发被晨风拂到颊边。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柳儿。”李明唤道。
柳儿转身,看到他,露出一个浅笑。“是你啊。脸色似乎好些了,昨晚睡得可好?”
很平常的问候。李明仔细观察她的神情——没有躲闪,没有深意,就是一个医家弟子对同窗的寻常关怀。
“做了个很长的梦。”他说,试探着。
“哦?梦见什么了?”柳儿一边整理簸箕里的草药,一边随口问,语气轻松。
“梦见……我们一起去西北。”李明慢慢说,“去找一块叫做‘赤炎之心’的玉石。”
柳儿手中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笑出声。“西北?我倒是想去看看那边的药材,师父说秦地的当归、黄芪品质极佳。不过眼下可去不成,师父让我整理这批新收的防风,至少得忙半个月。”她指了指屋里堆积的药材,神情自然。
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默契的对视。
李明的心慢慢沉下去,却又奇异地感到一阵轻松。果然,是梦。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那些关于使命与责任的沉重秘密,都只是他一人脑中编织的幻象。
“是啊,只是个梦。”他也笑了,摇摇头,“大概是我近日读杂书太多,日有所思。”
柳儿从簸箕里挑出一小束晒干的合欢花,递给他:“这个安神。若是多梦睡不安稳,睡前泡水喝些。”
李明接过,淡紫色的花朵在她掌心躺过,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和草药的清香。“多谢。”
“客气什么。”柳儿转身继续忙碌,背影寻常。
李明握着那束合欢花,在医舍前站了片刻,终于转身离开。阳光很好,天空湛蓝,远处学宫的钟声再次响起,那是上午课业开始的信号。他该去剑术场了。
他走过长廊,穿过庭院,一路上遇见许多熟识的面孔——点头,寒暄,擦肩而过。一切如常,稷下学宫的日子如常,他的生活如常。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束合欢花时,他忽然想起梦里的一些细节:柳儿在梦中说“我害怕”时的眼神,握着他手时的力度,决定同行时的坚定。那些细节如此鲜活,甚至此刻回想起来,都能在心里激起清晰的回响。
如果那真的只是一个梦,为何会如此完整、如此逻辑自洽、如此……令人难忘?
在走到剑术场门口时,李明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那是他日常装些零碎钱币的小袋。他解开系绳,往里看了一眼。
钱币,几枚刀币,半块玉珏,一小截备用剑穗。
没有黑碧玺。
他系好锦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剑术场的门。场内已有十余名弟子在对练,木剑相击的噼啪声、呼喝声、脚步移动声交织在一起,充满生机与力量。
教习看到他,招了招手。“李明,来与赵猛对练一场!”
“是。”李明应声,解下佩剑,换了木剑,走入场地中央。
赵猛已摆开架势,咧嘴一笑:“今天可要手下留情啊,李师兄。”
“彼此。”李明持剑行礼,沉腰,凝神,目光锁定对手。
在木剑挥出的那一瞬间,他脑中忽然闪过梦中旋转光剑的感觉——那种离心力,那种掌控感,那种在怪物群中起舞的流畅。他的身体似乎记住了什么,手腕一抖,木剑划出一道奇妙的弧线,轻易突破了赵猛的防御,轻轻点在他胸前。
场内安静了一瞬。
赵猛瞪大眼睛:“这招……没见过啊?”
教习也走了过来,若有所思:“这起手似是兵家‘回风舞’,但后续变化……你自己悟的?”
李明看着手中的木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梦中的记忆渗入了身体?还是巧合?
“学生……昨夜多梦,晨起时脑中有些模糊念头,随手使出罢了。”他最终说。
“梦中所悟?”教习捋须,眼中闪过兴味,“有趣。再来,让我细看。”
对练继续。李明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的比试。那些梦中的画面渐渐淡去,现实的汗水、呼吸、剑风、对手的眼神,占据了全部感知。
午时,课业结束。李明擦着汗走出剑术场,阳光正烈。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食堂,而是绕路再次经过医舍。
柳儿不在外面晾晒药材了。药庐的门半掩着,能闻到里面飘出的草药香。他驻足片刻,终究没有进去。
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医舍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瓦盆,盆中栽着一株不起眼的绿植。他多看了一眼——那叶子的形状,很像梦中柳儿描述过的、只生长在西北苦寒之地的“雪见草”。
但她刚才说,她从没去过西北。
李明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联想,朝食堂走去。无论那梦多么真实,现在,他饿了,需要吃饭,下午还有课业。这才是现实。
午后是道家经典课,讲的是“庄周梦蝶”。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声音平缓:“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
李明坐在窗边,听着老先生悠长的吟诵,目光投向窗外。庭中一株老槐,枝叶间光影斑驳。一只蝴蝶翩翩飞过,落在窗棂上,翅膀微微开合。
真实与虚幻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如果那个漫长的冒险只是一场梦,为何梦醒后,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墨玉的触感?为何柳儿递来合欢花时,他会想起梦中她紧握他的手说“我害怕”?为何从未学过的剑招,能自然地使出?
如果那不是梦……
“李明。”老先生忽然点名,“你神色恍惚,可是对‘物化’之说有所不解?”
李明起身,行礼,沉吟片刻,道:“学生只是想到,若梦足够真实,真实到醒来后仍处处留痕,那么梦与觉的分别,是否仍有意义?又或者,人生本就是一重梦境,我们所谓的‘觉醒’,不过是进入另一重梦?”
堂中安静片刻,随后有低低的议论声。老先生没有斥责他离经叛道,而是抚须良久,缓缓道:“此问甚深。然则,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梦,安知梦之妄?既在梦中,便循梦中之理;既在觉中,便守觉中之矩。强分彼此,徒增烦恼。”
既在觉中,便守觉中之矩。
李明若有所思地坐下。是的,无论昨夜经历是梦是真,此刻他在稷下学宫,是兵家弟子李明,有课业要修,有剑术要练,有师长同窗在侧。这便是“觉中之矩”。
傍晚时分,他独自去了藏书阁。不是去查阅那些可能记载“织梦氏”或“梦媒之玉”的古老典籍——他甚至不知道从何查起——而是安静地临了一卷《孙子兵法》。墨在纸上洇开,字迹一笔一划,心神在横竖撇捺间慢慢沉淀。
离开时,已是月上梢头。他踏着月光往回走,经过白日与柳儿说话的地方。医舍已熄了灯,寂静无声。只有那盆“雪见草”还在窗台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
他驻足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赵猛已鼾声如雷。李明简单洗漱,在榻上躺下。合欢花泡的水放在枕边小几上,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闭上眼,意识逐渐模糊。
没有电流般的酥麻,没有墨玉的微光,没有旋转下坠的感觉。
只有深沉的、平静的、无梦的睡眠。
夜还很长,稷下学宫沉浸在静谧之中。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下,两下。
而在学宫某处,医舍之内,黑暗的房间里,柳儿并没有睡。她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块温润的黑色石头,看着窗外月色,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将石头小心地包进一方素绢,放入床下一个小小的暗格里。起身,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闭目的脸上,睫毛在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一切都那么安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仿佛什么都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
生活继续。
只是有些东西,像水底深处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已悄然改变了流向。只等某个契机,便会重新涌出,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