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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问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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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这位师兄,已经开始真正解开翅膀上的绳索了。

夕阳的余晖再次洒满稷下学宫。

李明感到,胸中那块寒冰,正在一种无声的融化中,化作涓涓细流,浸润着曾经干涸的心田。

世界依旧,却仿佛焕然一新。

稷下的冬天来得悄凛冽。

一场薄雪过后,学宫的青瓦飞檐覆上素白,庭院中的古梅却在这严寒中绽出星点红萼,暗香浮动。

李明坐在窗边,呵气成雾,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却仍专注地临摹着一幅残破的《山河形势图》。

笔锋游走间,他试图不再将这幅图仅仅视为经世济用的舆图,而是去感受墨迹间流淌的天地气韵。

这种练习,已成为他日课的一部分。

“明师兄,”柳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打破了书斋的宁静。

她推门而入,肩上落着未及拂去的雪花,脸颊被寒风冻得微红,眼神却比往常更为清亮,甚至带着一种决然,“后山寒潭畔,那株百年老梅,昨夜风雪中,断了一枝最大的横桠。”

李明笔锋一顿,一滴墨迹在绢帛上晕开。

那株老梅是稷下一景,虬枝盘曲,花开时如云似霞,他常与柳儿在树下论道。

听闻此讯,他心中先是一紧,一种熟悉的“惋惜”与“失落”刚要升起,便被他察觉。

他放下笔,看向柳儿:“断枝现在何处?”

“仍在树下。”柳儿凝视着他,仿佛在观察他最细微的反应,“几位园丁正商议如何处置,或焚之,或弃之。”

李明起身,披上外袍:“我们去看看。”

寒潭畔,风雪已住,天地间一片琼装素裹。

那株老梅确实损毁严重,一根承载了无数花蕾的粗壮枝干从中断裂,无力地垂落在雪地上,如同折翼的鸟。

几位老园丁围着断枝叹息,议论着它的木质可作何用,或抱怨天公不作美。

李明走近,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断口处粗糙的木纹,冰凉刺骨。

柳儿静立一旁,沉默不语。

一位老园丁对李明道:“明先生,可惜了这么好的梅枝,本可开一树繁花。

如今只能当柴烧了,或可做些小物件。”

若是从前,李明大概会同感惋惜,或许还会赋诗一首以悼芳华。

但此刻,他听着园丁们赋予这断枝的种种“用途”——柴薪、器物、甚至是对损失的慨叹——心中却异常平静。

这些目的,不都是人心附加其上的吗?梅枝本身,只是顺应自然,历风经雪,而后断裂,如此而已。

他抬起头,对园丁们温言道:“此枝生于天地,长于风雪,今日断裂,亦是自然之理。

不必急于处置,暂且留于此地,可好?”

园丁们虽觉诧异,但素敬李明学问,便也应允散去。

众人离去后,潭边只剩李明与柳儿,以及雪地上那抹触目的残破。

寒风掠过冰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师兄不觉得可惜吗?”柳儿终于开口,走到断枝旁,雪白的手指抚过枝上一粒饱满待放的花蕾,“这些本可绽放的生命。”

李明注视着她在雪光侧影中愈发清寂的容颜,缓缓道:“可惜之情,源于我心中对‘梅花盛景’的期待。

若放下这期待,只见此刻:梅枝在此,雪覆其上,天地静默。

它本身并无‘幸’与‘不幸’。”他停顿了一下,尝试将连日来的体悟付诸言语:“世间万物,只要我们还赋予它们‘必须完好’、‘必须长久’的目的,它们便随时可能成为我们失望和痛苦的根源。

就像这梅枝,我们若执着于它一定要花开满枝,它的断裂便是悲剧;但若能看到,断裂亦是其生命过程的一部分,乃至能化作春泥,滋养根本,心境便自不同。”

柳儿静默良久,眸色深沉如寒潭之水。

忽然,她低声道:“师兄可知,我为何说曾失去过一切桎梏?”

李明心神一凛,意识到柳儿即将吐露深埋的心事。

“我本非稷下寻常学子,”柳儿的声音飘忽如雪沫,目光投向远方朦胧的山峦,“我出身江南仕宦之家,父亲曾官至刺史。

家族虽非显赫,却也诗礼传家,无忧无虑。

我自幼习文弄墨,亦曾憧憬‘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她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巨大的哀伤:“三年前,朝中党争牵连,父亲被构陷下狱,家产抄没。

一夜之间,大厦倾颓,我从云端跌落泥沼。

母亲忧愤成疾,不久离世。

我孤身一人,带着仅存的一些书籍,颠沛流离。

曾引以为傲的家世、曾视若生命的安稳、曾寄托情怀的将来,全都化为泡影。

那段时日,我真正体会到了何为‘眼前的世界没有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因为曾经想要、珍惜的一切,都已被剥夺殆尽。”

李明屏息听着,心中巨震。

他虽遭贬谪,却从未经历如此彻底的毁灭。

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看似柔静如水的少女,竟背负着如此惨痛的身世。

“我一度觉得生命毫无意义,如行尸走肉。”柳儿继续道,声音里有一种彻骨的空茫,“直到流落至稷下附近,饥寒交迫,晕倒在山门之外。

是当时的祭酒收留了我,让我得以在此栖身。

起初,我读书只为麻木自己,忘却痛苦。

但渐渐地,在先贤的典籍中,我读到了不同于世俗荣辱的智慧。

我开始明白,我所失去的,或许正是束缚我的枷锁。

家族声望、富贵荣华、甚至对公平正义的执念,都曾是我认同的‘自我’。

当这一切外在身份被剥除,剩下的,是什么?”

她转过身,直面李明,眼中竟有泪光闪烁,却更显清澈坚毅:“是那个剥离了一切标签、一无所有、却也一无挂碍的‘本来之心’。

正是在那至暗的时刻,我才隐约触碰到一丝真正的自由。

世界无法给我喜乐,是因为喜乐本不仰赖外物。

救恩不在世间,而在心念的转向。”

李明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柳儿的亲身经历,如同一面残酷而真实的镜子,照见了他之前所有关于“放下”的体悟,都还带着象牙塔内的理想色彩。

真正的“出离”,需要经历怎样焚心蚀骨的淬炼?

“所以,师兄,”柳儿泪中带笑,指着地上的断梅,“这梅枝之断,于我而言,并非悲剧。

它只是让我再次忆起,一切形相皆无常,不可依恃。

我们所能做的,是看清世界的虚幻本质,而不为其所欺,在此过程中,让心灵回归它的本来面目——那不受尘劫所染的清静与自由。”

雪,又开始细细碎碎地落下,覆盖了断枝,也覆盖了过往的痕迹。

李明站在柳儿身旁,望着苍茫天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了悟。

柳儿用她的生命历程,为他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李明猛地睁开眼。

胸腔里还残留着梦中心悸的余韵,那种彻骨的寒凉与最终的释然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虚实。

窗外,是二十一世纪城市凌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条纹。

没有稷下的飞雪,没有寒潭古梅,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是梦。

一个过于漫长、清晰、细节饱满得不可思议的梦。

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黑暗。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额头,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雪花的冰凉,以及……柳儿指尖那似有若无的触感。

柳儿。

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无声流转,带着一种尖锐的怅惘。

梦中的对话言犹在耳,她讲述家族变故时眼中的泪光,剖析“放下”时超脱的神情,都真实得令人心头发紧。

那不仅仅是梦中幻影,更像是一场灵魂的深切交谈。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街道空旷,偶有车辆驶过,尾灯划出红色的流光。

这个由钢铁、玻璃和数码信号构成的世界,与梦中那个充满木质书香、风雪气息的稷下学宫,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鸿沟。

“眼前的世界没有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梦中柳儿的话语,在此刻寂静的凌晨,产生了奇特的回响。

他回顾自己的生活——按部就班的工作、不咸不淡的社交、充斥屏幕的碎片信息。

他曾觉得充实,也曾感到虚无,却从未像在梦中那样,被如此尖锐地追问生命本质的意义。

梦中的“放下”与“出离”,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深刻的清醒,是认清万物皆可为枷锁后,主动选择的内心自由。

这种哲思,穿越梦境,重重地敲击在他现实的心门上。

他想起梦中最后的场景,他与柳儿站在雪地断梅旁,她说:“我们所能做的,是看清世界的虚幻本质,而不为其所欺。”然后,梦就醒了。

如此突兀,像一个未完成的乐章。

李明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试图平复波澜起伏的心绪。

那个叫柳儿的女子,究竟是谁?是他潜意识中对智慧与通透的投射,还是……某种更难以言喻的联结?庄周梦蝶,孰真孰幻?

他无法回答。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个梦,并非毫无意义。

它留下了一道刻痕,一种审视现实的新视角。

他或许无法立刻“飞越世界的卑微途径”,但至少,他再也无法对内心的桎梏全然无知无觉。

天光渐亮,城市开始苏醒。

李明依然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风景。

梦中的稷下雪景渐渐淡去,但某种东西沉淀了下来——一种疑问,一种可能性,一种类似于……希望的东西。

它不是世界能给予的,而是心灵在穿越层层迷障后,为自己点燃的微光。

柳儿说,世界并非心灵的归宿。

那么,归宿何在?

李明转身,看向镜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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