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问心(1/2)
稷下学宫的银杏叶又一次金黄了。
李明站在千年银杏树下,掌心贴着皲裂的树皮。
落叶如蝶,拂过他洗得发白的青衫。
这是他重返学院的第三日,可胸中那块寒冰,自长安贬谪途中便未曾融化——那是理想破灭后,渗入骨髓的虚无。
“明师兄,又在此间‘格物’么?”
清凌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明不必回头,便知是柳儿。
她抱着几卷竹简,裙裾曳过青石板,步履轻得像一阵风。
这少女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仿佛专为点化他的迷惘而来。
“格物致知?”李明苦笑,收回手,“夫子之道,我已不敢再言。
世间万物,我看不出有何真知可言。”
柳儿行至他身侧,仰头望向树冠缝隙里碎金般的天空。
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宁静,与这纷扰尘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师兄可曾想过,”她轻声说,目光仍停留在高处,“眼前这书院、这古树、乃至你我所求的‘道’,或许都无法真正给予我们什么。
它们无喜无悲,只是存在。
若我们执意要向它们索取答案、寄托希望,便如同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李明微微一震。
这话语,与他这些时日萦绕心头的阴郁念头何其相似,却又如此不同。
他的虚无是冰冷的绝望,而从柳儿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超脱的清醒。
“枷锁?”他下意识地重复。
“是啊,”柳儿终于转过头,眼眸清亮如秋水,“我们在此间珍惜的一切——学问、名誉、兼济天下的抱负,甚至与他人的情感牵绊——若我们只赋予它们一种目的,比如‘安身立命’,比如‘救赎自身’,那它们便成了将我们束缚于此间的桎梏。
世界本身无望,但我们或可借它,看见另一条路。”
一阵风过,银杏叶扑簌簌落下,有几片沾上李明的肩头。
他沉默着。
柳儿的话,像一根细针,刺入他心中最沉重、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想起长安官场的倾轧,想起被焚毁的谏书,想起一路的颠沛流离,不正是那些他曾经视若生命的“抱负”和“风骨”,将他拖入这无尽的痛苦吗?
“这世界…没有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他喃喃道,像是在问柳儿,又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
柳儿走近一步,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只要师兄还想从这世间寻找最终的答案和解脱,心灵便永受困于此。
今日,何不尝试从这桎梏中脱身片刻?我们珍惜什么,它便成了我们自以为是的身份的一部分。
那些让我们恃物以自重的,只会让我们更深地束缚,看不清自己本来的价值。”
李明感到胸口那块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望着柳儿,这个看似柔弱的师妹,体内竟蕴藏着如此通透的力量。
“跟我来,”柳儿忽然伸出手,指尖掠过他的袖口,引他走向书院后山的静思亭,“让心灵安歇片刻。
看看一旦解开那些无形的束缚,它究竟能飞多远。”
静思亭高踞山腰,可俯瞰整个学宫鳞次栉比的屋瓦,远处炊烟袅袅,人间烟火尽收眼底。
两人在亭中相对而坐,闭目凝神。
李明依柳儿所言,尝试撤回对世间万物的种种期望与赋予的意义——功名如尘土,得失似云烟,甚至那求而不得的“道”,也暂且放下。
起初,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失望、愤懑、不甘纠缠不休。
但渐渐地,随着他一次次练习着“放下”,内心竟真的生起一丝奇异的空旷感。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灵魂生出羽翼,欲振翅高飞。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盈,仿佛挣脱了尘世的引力,向着更高远、更明亮的地方攀升。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暮色已悄然浸染天际。
眼前的书院、远山、人间,依旧如故,却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纱,不再能如往日般紧紧攫住他的心魄。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如同深潭之水,在他心底缓缓漾开。
“感觉如何?”柳儿微笑注视着他。
“似……解开了一些束缚。”李明长舒一口气,“视野开阔了些许。”
柳儿点头:“这便是开始。
世界并非我们心灵的归宿。
心灵安歇之处,才是我们的归宿。
今日起,师兄需时时护守自己的起心动念。
每当觉察自己又开始在意世间的评价、表象,便提醒自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如同刻入李明的脑海:
“李明不愿受此诱惑而延误自己的前程。
眼前的世界,没有李明真正想要的东西。”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
李明望着柳儿,心中百感交集。
这趟梦回稷下,他原本只为凭吊逝去的理想,却未曾想,或许将在此地,踏上一条真正“出离”之路。
而柳儿,就是那个为他推开第一扇门的人。
静思亭一悟后,李明的生活并未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依旧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诵读书卷,与同窗论辩。
但在那看似如常的表象之下,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正悄然松动。
他开始有意识地实践柳儿的话,像守护一盏风中残烛般,护守着自心的起落。
当同窗为一次策论评比的名次高低而或得意或沮丧时,他尝试着撤回自己对“优劣评判”的投入,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情绪如池中涟漪,生起,而后消散。
当听闻朝中又起党争,旧日同僚遭贬的消息传来,那股熟悉的愤懑与无力感刚要涌上,他便在心中默念:“李明不愿受此诱惑而延误前程。
眼前的世界,没有李明真正想要的东西。”那情绪的浪潮,竟真的一次次减缓了势头,不再能轻易将他淹没。
他发现,这种“撤回”并非冷漠的隔绝,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观察。
如同退后几步,方能看清整幅画卷的全貌。
当他不再急切地给每件事、每个人赋予“对我有何用”、“是利是弊”的目的时,万物反而呈现出它们本然的样貌。
古卷中的智慧,不再仅仅是晋身的阶梯,而闪烁着跨越时空的灵光;山间的清风明月,不再只是失意时的慰藉,而自有其圆满与庄严。
这日午后,他在藏书楼整理残卷,指尖拂过虫蛀的绢帛,辨读着模糊的墨迹。
柳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一盏清茶放在他手边。
“师兄近日,气韵似有不同。”她轻声道,眼中含着浅笑。
李明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叹道:“不过是依师妹所言,练习‘放下’罢了。
初时艰难,如逆水行舟,稍有不慎,便被旧习牵回。
但次数多了,倒也品出一丝……自在。”
“自在,”柳儿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掠过窗外一株枯荣参半的古梅,“因为它本是我们心的常态,只是被层层叠叠的‘想要’和‘珍惜’遮蔽了。
我们以为抓紧什么才能安全,却不知,真正的自由在于能松开手。”
她转而看向李明手中残卷:“便如这古籍,若我们只执着于它能否助我们金榜题名,或用它来标榜学识,它便是枷锁。
但若我们只是阅读、理解,与古之贤者精神往来,它便能成为指向月亮的手指,而非月亮本身。”
“手指与月亮……”李明沉吟着,若有所悟。
他想起自己曾皓首穷经,将圣贤之言奉若圭臬,字字句句不敢有违,内心却愈发僵滞困顿。
原来,错将手指当成了月亮,错将渡船当成了彼岸。
“柳儿,”他忽然问出一个盘桓心头许久的问题,“你为何能看得如此通透?你年纪尚轻,却似已飞越了这世界的卑微途径。”
柳儿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阴影。
她垂下眼睑,指尖轻轻划过竹简的边缘,沉默了片刻。
藏书楼里只有阳光穿过窗棂尘埃飞舞的微光,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或许,”她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澄澈,“是因为我曾真切地失去过一切自以为珍贵的‘桎梏’,才被迫看清它们虚幻的本质。”
她没有详言失去了什么,但李明从她瞬间流露的寂寥里,感受到一种深沉的重量。
眼前的少女,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她的通透,或许正是从烈火焚心般的痛苦中淬炼而出。
“对不起,”李明心生歉意,“我不该贸然探问。”
柳儿摇摇头,唇角漾开一抹宽慰的笑:“无妨。
师兄只需记得,珍惜什么,它便成为你心目中的自己的一部分。
若想认识那超越形相的真我,便需有勇气放下一切可被定义、可被把握的身份——哪怕是‘求道者’的身份本身。”
这时,一阵喧哗从楼下传来,是几个年轻学子正在激烈辩论《道德经》的微言大义,声音亢奋,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李明与柳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
那些激昂的辩论,那些对“道”的执着捕捉,不也正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吗?
“我们下去看看?”柳儿提议。
李明点头。
两人走下楼梯,只见堂中数人争得面红耳赤。
见李明过来,一位年轻学子立刻拉住他:“明师兄,你来得正好。
你来说说,‘无为而无不为’,究竟是消极避世,还是积极作为的最高境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明细上。
若是从前,他必定会引经据典,慷慨陈词,力求证明己见,折服众人。
但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些充满热忱却又被各自见解困住的心灵,想起柳儿的话,心中竟异常平静。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环视众人,缓缓道:“诸位可曾想过,我们如此急切地想要定义‘道’,把握‘无为’,是否因为我们内心恐惧于空无,必须抓住一些确定的东西,才能感到安全?若我们能暂时放下对‘答案’的执着,只是去体会老子说此话时的心境,或许会有不同的发现。”
堂中一时寂静。
学子们面面相觑,李明的回答出乎他们的意料,没有提供是非对错的判断,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辩论场上紧绷的硝烟。
柳儿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李明沉静从容的身影,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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