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七零采购员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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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安静了两秒钟。
庞德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好几次——从审视到惊讶,从惊讶到欣赏,又从欣赏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捉摸的神色。他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烟雾在阳光中缓缓升腾。
“你这三个方案,”他慢慢地说,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第一个和第二个还像是采购员说的话,第三个……让外面的小厂给我们加工配件,你知不知道这涉及到计划外协作?要走外协手续,要报厂领导审批,不是你说干就能干的。”
林乔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庞科长。我说的‘走外协的路子’是指方向,具体操作当然要按程序来。但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可以一边打报告走审批,一边先跟小厂把技术方案敲定,等批文下来,马上就能开工。采购员的工作效率,往往就体现在这些细节里。”
庞德明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一边抽烟一边打量着林乔,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姑娘。他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算热络,但也不像是敷衍。
“第二个问题。”他把烟掐灭,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刚才提到成本。那我问你,在采购工作中,‘质优价廉’这四个字,你怎么理解?怎么在实际工作中做到?”
这个问题跟笔试最后一道论述题如出一辙。林乔几乎可以确定庞德明已经看过她的答卷了,现在问这个问题,是想看看她的书面表达和口头表达之间有没有差距,也是想听听她有没有更深层的思考。
她没有重复答卷上的内容,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庞科长,我觉得‘质优价廉’不只是压价那么简单。”她微微侧了侧头,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放松一些,“质量好的东西,成本天然就高。如果我们一味地要求供应商把价格压到最低,要么供应商不跟我们做生意了,要么他就只能在质量上动手脚。所以真正意义上的‘质优价廉’,不是把价格压到最低,而是把价格谈到一个合理的、双方都能接受的范围内。”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庞德明的反应。他没有打断,说明这个话题引起了他的兴趣。
“具体怎么做呢?”她继续说,“我觉得有三点。第一,要了解行情。同样一种物资,不同的产地、不同的厂家、不同的批次,价格可能都不一样。采购员要做到心里有数,不能让供应商觉得我们好糊弄。第二,要算总账。有些东西买的时候便宜,但质量差、寿命短,用不了多久就得换,算下来反而更贵。采购员要有成本意识,不能只看眼前的价格,要看长期的使用成本。第三,要建立长期合作关系。跟好的供应商保持长期合作,双方都有了信任,价格和质量自然就有了保障。临时抱佛脚式的采购,永远拿不到最好的价格。”
庞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乔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有了底——这个问题她也过了。
“第三个问题。”庞德明的语气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甚至带了一点闲聊的味道,“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来考采购员?这个岗位要经常出差,风里来雨里去的,不比在车间里坐办公室舒服。”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林乔知道,在这个年代,很多单位对女采购员是有顾虑的——出差不方便,体力不如男同志,家里有老人孩子要照顾等等。庞德明这是在试探她的决心和态度。
她直视着庞德明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坚定:“庞科长,我姐姐嫁人了,弟弟在外面上学,家里就我和我妈。我爸一个人在车间挣钱养家,我也想为家里分担一些。采购员这个岗位累是累了点,但能学到东西,能见世面,我觉得适合我。至于女孩子不女孩子,我觉得只要能干好活,男女都一样。厂里的铁姑娘队能开吊车能抡大锤,我出个差算什么?”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的动机,又没有刻意卖惨,还顺便用“铁姑娘”这个时代符号拉了一波好感。庞德明听了,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行了。”他拿起桌上的烟又点了一根,透过烟雾看着她,“你的面试结束了,回去等通知吧。”
林乔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声“谢谢庞科长”,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拉开门的时候,她听到了庞德明在身后说了一句:“让你爸有空来找我下盘棋。”
林乔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笑了笑:“好的,庞科长,我回去跟我爸说。”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庞小燕正靠在墙上看文件,见林乔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好奇,又像是在重新打量。林乔冲她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到了候考区。
“第二个,赵红英。”庞小燕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林乔没有在候考区多待。她拿起自己的书包,跟剩下的几个考生说了声“再见”,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物资科。秋天的阳光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灌满了干燥而清爽的空气。
“007,我的面试表现怎么样?”她在心里问。
“非常出色。”007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赞赏,“你的回答超出了庞德明的预期。他对你的三个方案明显感兴趣,尤其是第三个方案中提到的‘外协’路子——根据我的数据分析,他在你提到这个方案时,瞳孔放大了约15%,这说明他之前可能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或者他正在考虑类似的事情但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思路。”
“第二个问题也处理得很好。你没有简单地重复笔试答案,而是提出了更深入的成本观念和供应商关系管理思路。这些概念在这个年代虽然还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但庞德明作为一个有经验的采购管理者,他能够理解其中的价值。”
“至于第三个问题……”007停顿了一下,“你提到‘铁姑娘队’的时候,他的心率有明显的变化。这个细节很巧妙,说明你懂得用这个年代的话语体系来表达自己的立场。”
林乔微微笑了笑。三百七十二年的经验不是白攒的,她知道在什么样的年代用什么样的语言,在什么样的场合穿什么样的铠甲。
“但是,”007话锋一转,“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在你面试的过程中,庞小燕一直在门外。虽然她看起来在看文件,但实际上她在偷听你和庞德明的对话。她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一开始是不屑,后来是惊讶,再后来是……警惕。”
林乔的脚步没有停。她知道庞小燕在门外——她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影子。这是庞德明安排的吗?还是庞小燕自己的主意?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庞德明对这次面试的重视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也说明庞家的利益格局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没关系。”林乔把手插进裤兜里,沿着水泥路往家属区的方向走,“警惕就警惕吧,反正我进物资科之后,该打的交道还是要打。庞小燕是统计员,采购员出差报销的单据都要经过她的手,搞好关系很重要,但现在不急。”
她走了大约五分钟,路过厂办供销社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林乔!”
她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裤的年轻男人正从供销社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浓眉大眼,皮肤被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在林乔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的信息——赵建国,二车间的技术员,她父亲林大柱的徒弟,在厂里干了三年了,是个老实肯干的年轻人。
“建国哥。”林乔笑着打了个招呼。
“我听说你考采购员了?”赵建国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关切,“考得咋样?刚才面试了吧?”
“刚面完,还不知道结果呢。”林乔说。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压低声音说:“林乔,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庞科长那个外甥女赵红英,你知道吧?她为了这个岗位准备了小半年了,她妈——就是庞科长的小姨子——隔三差五就往庞科长家跑,送这送那的。你要是笔试成绩不是高得特别多,这事悬。”
林乔看着赵建国那张真诚的脸,心里微微一暖。在这个厂子里,真心实意替她着想的人不多,赵建国算一个。这大概是因为他是林大柱的徒弟,跟着老爷子学了三年手艺,对这个师傅有感情,自然也就对师傅的家人多了几分关照。
“我知道了,谢谢建国哥。”她真诚地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尽力了就行。”
赵建国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放宽心”之类的话,拎着布袋子走了。林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里,王秀兰已经做好了午饭,炒了个大白菜,蒸了馒头,还特意切了一小碟咸菜。林乔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吃饭,把面试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没说太多细节,只说自己答得还行。王秀兰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欣慰,又从欣慰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爸中午不回来吃了。”王秀兰给她夹了一筷子白菜,“下午下班回来,你跟他说说面试的事。”
林乔“嗯”了一声,埋头吃饭。白菜炒得有点咸,馒头倒是蒸得又白又软,掰开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麦香味很浓。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咀嚼,像是在品味这个年代特有的朴素味道。
下午她没出门,窝在家里翻原主的日记本。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段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的记录:
“今天庞科长找我谈话了,说采购员的事让我别灰心,下次还有机会。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明明我笔试考了第七名,面试也答了,为什么连结果都没出来就跟我说‘下次还有机会’?是不是已经定了别人了?妈说让我别多想,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唉,要是能考上采购员就好了,每个月有出差补贴,能给家里多攒点钱,弟弟上大学的学费就不用愁了……”
林乔轻轻合上日记本,手指在牛皮纸封面上停留了几秒。这是原主在面试之前写的——不对,从语气来看,这应该是在笔试之后、面试之前写的。庞德明在面试之前就找原主谈了话,说“下次还有机会”,这意味着在原主的那条时间线上,结果在面试之前就已经内定了。不管原主面试表现如何,她都进不去。
那么这一次呢?
林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黄色水渍,形状像一片云,边角已经干透了,翘起了细小的裂纹。这个年代的房子就是这样,楼上的住户用水不注意,楼下就要遭殃,邻里之间因为漏水吵架是常有的事。
“007,你说庞德明这次会不会还内定赵红英?”她问。
“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007说,“但从你面试时他的反应来看,他对你的表现明显超出了预期。一个像他这样务实的人,在面对一个真正能干活的候选人和一个虽然是自己人但能力一般的候选人之间,不一定会无条件选择后者。别忘了,物资科的业绩是要向上汇报的,他手下的人能不能干活,直接影响他的政绩。”
“而且,”007补充道,“你父亲林大柱是八级工,在厂里技术工人的圈子里有很高的威望。庞德明虽然管物资科,但他也要在厂里做人。如果他完全不考虑一个八级工的女儿,做得太难看,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也不好。”
林乔点了点头。这些道理她都懂,但她更清楚的是,在这个年代,很多事情不是靠道理就能解决的。人情、面子、关系网,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往往比明面上的规则更有力量。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广播里放着不知名的革命歌曲,几个小孩在楼下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是摔碎的玻璃珠子。这个年代的黄昏有一种独特的味道——煤灰、油烟、炊烟和秋天干燥的空气混在一起,呛人又温暖。
明天就是公示结果的日子了。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考上了,她就去物资科当采购员,在这个岗位上做出成绩,攒够积分,兑换她的终身休假套餐。考不上,她也有备选方案——原主的那条时间线上,她进了车间当了三年学徒,后来考上了大学。这条路虽然慢一些,但也不是不能走。
但她心里清楚,这个岗位她必须要拿下。不是因为怕吃苦,而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年代,一个年轻姑娘要想在体制内站稳脚跟、做出成绩,机会窗口是窄之又窄的。错过了这个窗口,后面要付出的努力就要成倍增加。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王秀兰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林乔坐在窗前,借着最后一缕天光,把那本《机械制图》又翻了几页。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但里面的内容她早就烂熟于心。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