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日记里的名字（2/2）

他把自己放在手术台上，一刀一刀地剖开，看着那些名为“思念”的组织，是如何盘根错节地长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痛，却又享受着这种痛。

因为只有在痛的时候，他才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曾经真实地存在过他的生命里。

他开始害怕黑夜的来临，因为黑夜意味着独处和回忆。

他又开始期待黑夜的来临，因为只有在黑夜的日记里，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和那个想象中的她，进行一场虚构的对话。

他的同事们只看到一个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强大的徐医生。

他处理病例的效率更高了，对病人的耐心也多了一点点（尽管依然有限）。

他成了整个医疗点的定海神针。

没有人知道，这根定海神针的内里，早已被思念侵蚀得千疮百孔。

直到十月初的某一天。

那天，医疗队接诊了一个突发阑尾炎的病人。

这里没有手术室的条件，必须立刻转送到县医院。

但因为连日暴雨，下山的路塌方了，救护车根本开不进来。

病人的情况越来越危急，体温升高，腹痛加剧，随时可能因为阑尾穿孔而引发致命的腹膜炎。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

在那种紧急关头，徐克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就在卫生院的处置室里，进行紧急阑尾切除术。

那是一个无法称之为“手术”的手术。

没有无影灯，只有几盏大功率的应急灯。

没有专业的麻醉师，只能由他自己根据经验进行局部麻醉。

消毒条件也极其有限。

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但徐克明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

他仿佛与外界的一切嘈杂都隔绝了。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小小的切口，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术刀、血管钳和缝合线。

两个小时后，当他放下缝合针，宣布手术成功时，整个处置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他脱下被汗水浸透的手套和口罩，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

他没有接受同事们的祝贺，只是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宿舍，把自己关了起来。

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被掏空。

他只想躺下，什么都不想。

可是，当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时，一个念头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想告诉她。

他想告诉她，他今天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他想听她用那种夸张又崇拜的语气说：

“徐克明，你太厉害了！你简直是我的超级英雄！”

这个念头，像一根藤蔓，疯狂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冲到桌前，翻开了那本日记。

他握着笔，手却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剧烈地颤抖。

他想描述今天手术的惊心动魄，想记录下自己的冷静和果断。

但笔尖落在纸上，他最终写下的，却只有一句，揉碎了他所有骄傲和克制的话。

【十月三日，暴雨转阴。】

【今天，我救了一个人。】

【可是，李珊珊，我一点也不开心。】

【我只是，很想你。】

写完最后三个字，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把笔一扔，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他来山区，不是为了逃避，也不是为了赎罪。

他只是在流放自己。

他以为斩断了联系，就可以戒掉对她的依赖。

他以为离开了她，他就能变回那个无坚不摧的徐克明。

可他错了。

她不是他生活里的一个插件，可以随时安装和卸载。

她是他操作系统的底层代码。

删除了她，整个系统都会崩溃。

他抱着那本写满了她名字的日记，在冰冷坚硬的桌子上，第一次为自己的懦弱和愚蠢，感到了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