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触摸(2/2)
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绕过种满玉兰的庭院,空气里的草木气息渐渐染上些微尘土味。
越往北走,往来的仆役越少,连鸟鸣都稀疏了,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像被遗忘的叹息。
“姐姐,你看。”秋芊芸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道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楣上的“雪樱院”三个字已斑驳褪色,铜锁上积着厚厚的灰,显然久未开启。
门扉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抹粉白——是樱花树的影子,只是叶片蔫蔫的,像是许久没沾过雨露。
秋沐走上前,指尖抚过冰冷的铜锁。锁芯锈迹斑斑,却并非寻常的王府制式,锁孔处刻着极小的樱花纹,与她袖中钥匙的纹路恰好吻合。
“果然是这里。”她心跳漏了一拍,刚要取出钥匙,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这不是德馨郡主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一个娇柔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秋沐转身,看见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女子站在不远处,鬓边簪着支珍珠步摇,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可记忆里却搜寻不到对应的影子。
她下意识地攥紧袖中的钥匙,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将秋芊芸护在身后。
“小姐是?”她问道,声音平静无波。
失忆的六年像道鸿沟,让她对所有陌生的熟面孔都保持着警惕。
女子掩唇轻笑,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动作叮咚作响:“德馨郡主真是贵人多忘事,连我都不认得了?我是沈依依啊,睿王的王妃。”
沈依依?秋沐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只觉得一片空白。
她摇了摇头,坦然道:“抱歉,我记性不大好,许多旧事都记不清了。”
沈依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探究:“德馨郡主说笑了,像你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怎么会忘了我?”
她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院门,语气带着试探,“倒是我唐突了,这雪樱院是王爷的禁地,寻常人不许靠近,秋姑娘还是快些离开吧,免得惹王爷不快。”
秋沐注意到,沈依依提到“雪樱院”时,指尖微微蜷缩,像是触及了什么忌讳。
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睿王妃怎么会来这儿?我看这边人迹罕至的。”
“我是来找王爷的。”沈依依理了理裙摆,语气自然,“听说王爷近日伤重,特意炖了些燕窝来探望。只是闲来无事,随意转转。没想到王府太大,走着走着就来这儿了。”她说着,目光又往院门瞟了瞟,“德馨郡主既不认得我,想必也不知道这院子的来历吧?”
秋沐眉峰微挑,知道她是故意钓自己的话。她顺着沈依依的意思,露出几分好奇:“愿闻其详。”
“这院子啊,是王爷当年为一位心上人建的。”沈依依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秘而不宣的得意,“听说那位姑娘最爱樱花,王爷便寻遍各地,移栽了这满院的晚樱。可惜啊……”她故意顿住,看秋沐的反应。
秋沐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可惜什么?”
“可惜那位姑娘命薄,没福气住进来就病逝了。”沈依依叹了口气,眼底却没什么惋惜,“自那以后,王爷就封了这院子,不许任何人靠近,连打扫的仆役都换了好几拨,生怕惊扰了里面的‘清净’。”
她边说边观察秋沐的神色,见她始终平静,心里反倒有些发虚。
为何秋沐听到南霁风为别的女人建院子,怎么会如此镇定?
除非……她真的失忆了,连对南霁风的占有欲都忘了。
这个念头让沈依依心头一喜,语气也热络起来:“德馨郡主刚到王府,怕是还不知道,我与王爷青梅竹马,这院子的樱花,还是我当年陪着王爷一起选的呢。”
她说着,往前凑了两步,身上的熏香浓郁得有些刺鼻,“说起来,德馨郡主与那位早逝的姑娘,倒有几分相似呢,尤其是这双眼睛……”
秋沐猛地后退一步,避开她的靠近,眼底终于染上寒意:“睿王妃说笑了,我与南霁风不过是萍水相逢,不敢与他的‘心上人’相提并论。”
她厌恶沈依依话语里的挑拨,更反感她意有所指的眼神。
无论是真是假,南霁风的过去都与她无关,她在意的,只有这院子里藏着的秘密。
沈依依被她的冷淡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也沉了几分:“德馨郡主倒是直白。只是不知德馨郡主拿着雪樱院的钥匙,是想做什么?莫非也想效仿那位姑娘,住进这院子里?”
秋沐心头一凛——沈依依竟看到了她袖中的钥匙!
她下意识地按住袖口,正想反驳,沈依依却忽然提高了声音:“王爷!你怎么在这儿?”
秋沐猛地回头,果然看到南霁风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脸色苍白得像纸,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暗红,显然是听到动静特意赶过来的。他手里还提着个药箱,大概是刚从太医那里回来。
“王爷,你可算来了。”沈依依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快步走到南霁风身边,“我好心来探望你,却看到郡主拿着郡主的钥匙,不知道想做什么,我劝了几句,她还对我发脾气。”
秋沐没看南霁风,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想知道,南霁风会如何解释这院子,如何解释这把钥匙。
南霁风却没看沈依依,目光直直落在秋沐身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想进去?”
秋沐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我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连风吹过枯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沈依依站在两人中间,脸上的得意渐渐变成错愕。南霁风的眼神,分明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纵容,甚至……是期待?
“王爷,这院子不能开啊!”沈依依急忙劝阻,声音都带了哭腔,“你忘了当年许下的诺言了吗?要让这院子永远陪着那位姑娘……”
“本王的院子,我想让谁进,就让谁进。”南霁风打断她,语气冷得像冰,“你若是没事,就回院子,本王还有事要与郡主说。”
沈依依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南霁风。她从未被他如此冷待过,尤其是在秋沐面前!
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王爷……”
“阿弗。”南霁风扬声道。
阿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躬身道:“属下在。”
“送她出去。”南霁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沈依依知道再留无益,怨毒地看了秋沐一眼,转身跟着阿弗离开,珍珠步摇的叮咚声里,透着压抑的哭腔。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南霁风才重新看向秋沐,目光柔和了些:“你想知道什么?”
秋沐从袖中取出那把樱花钥匙,放在掌心:“这院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南霁风的目光落在钥匙上,久久没有说话。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眼底的情绪映得复杂难辨,有痛楚,有怀念,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挣扎。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真的想知道?”
秋沐点头,心跳如擂鼓。
她的指尖抵在微凉的铜钥匙上,指腹被棱角硌得生疼。
南霁风眼底的复杂像摊深潭,她望进去,只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那个既想揭开真相,又怕真相太过锋利的自己。
方才沈依依的话像根刺,扎在她心头。
那位“早逝的姑娘”,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还有南霁风这满院的樱花执念……这些碎片拼凑出的轮廓,让她莫名心慌。
她怕推开这扇门,看到的不是玄冰砂的线索,而是另一个让她无所适从的身份。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发颤,“我突然想起,芊芸还在外面等着。她胆子小,一个人怕是会害怕。”
这借口拙劣得连自己都骗不过。秋沐虽怯,却从不是会因这点事慌神的性子。
南霁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失望,随即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
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也好。”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只是侧身让出了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既然记挂着妹妹,便先回去吧。这院子……你什么时候想来看了,我再陪你。”
秋沐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转身,脚步有些仓促地往外走。
经过南霁风身边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冷冽的雪松气息,那味道让她鼻尖一酸,有什么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似乎也曾有这样一个人,在她受伤时守在身边,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