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自然知荣辱(1/2)
木屋小店。
来了个奇怪的人。
身形异于常人,颇为矮小,却步履沉稳,毫无猥琐局促之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张面谱,色彩鲜明,笑容可掬。
他抬手拱了拱,声音也从面谱后传来,带着一种市井气。
“神农堂,朱家,见过太渊先生。”
“听说这儿规矩别致,能用故事换答案。”
“老朱我是个粗人,没什么王侯将相的豪杰传奇,倒是在田埂上歇脚时,听人讲过一个挺有意思的小话儿,不知先生可愿一听?”
太渊看向这位农家的堂主。
微微一笑,伸手示意。
“故事无分大小贵贱,能说到人心里去,便是好故事。”
“朱老板,请坐。”
朱家也不客套,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田间地头特有的、讲古的韵味。
“说是从前有个老实的庄稼把式,在自家地里锄草。
日头晒着,他一下,一下,瞧着慢悠悠,汗珠子顺着下巴颏砸在脚面上,砸出个小泥坑。
偏巧,有个路过的读书人,站在田埂上瞧见了,就觉着这人干活不利索,便笑话他:‘哎,你这般有气无力、磨磨蹭蹭的,这亩地几时才能收拾完?’”
朱家模仿着那儒生的腔调,活灵活现。
“那农夫呢,也没着恼,直起腰,擦了把汗,就把手里的锄头往田埂上一递,咧着嘴说:‘先生说得在理。要不,您来试试?让咱也学学咋叫利索。’
那儒生一听,袖子一挽,接过锄头,‘嘿’一声就下了地,憋足了劲,锄头抡得呼呼响,想着一口气干完显摆显摆。
结果没刨几下,脸也白了,气也喘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最后锄头一扔,一屁股瘫坐在泥地里,只剩下哼哼的份儿。
末了,喘着粗气,跟那农夫叹道:‘今天可算是知道了,这地,真不是光靠一把子蛮力就能种好的。’”
故事讲完,小屋内静了一瞬。
太渊提起水壶,为朱家斟茶。
“力与技,知与行。”
“看似说农事,实则道尽了天下事,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杯茶,朱老板请了。”
朱家面谱后的眼睛微微一亮。
“太渊先生是明白人。”
“那老朱我就问一句,这田里的活计,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收成再多上一些?”
“不图大富大贵,只求让那些靠天吃饭的兄弟们,碗里能多几粒米。”
太渊微微抬眼,目光似能穿透那层笑意面谱。
“地泽万物,神农不死。农家六堂,英才济济。如朱老板这般,心心念念‘多打粮食’的堂主,眼下……怕是不多吧?”
朱家闻言,摆了摆手,那笑着的面谱,此刻竟似乎透出一丝苦笑。
“嗐,什么堂主不堂主的,不过是兄弟们抬举。”
“农家兄弟多,嘴巴也多。我老朱没别的念想,就盼着跟在我身后的兄弟,能少几个饿着肚皮躺下,夜里睡个安稳觉。”
太渊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朱老板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知道增产之法?如果我对此也一无所知,只是空谈道理呢?”
朱家的笑声从面谱下传来,透着豁达。
“哈哈哈,不知道就不知道呗!那是我老朱问得不对路,岂能怪先生?”
“能跟先生这样的人结识一番,对老朱我来说,这趟路就不算白跑。”
“答案,哪有朋友要紧?”
太渊闻言,哈哈一笑。
他伸手一招,取来一段松木炭枝。
接着,在面前的木桌上,一边画,一边开口。
“既然如此,朱老板赤诚,我便姑妄言之。说得不对,或是不合用,你只当一阵风吹过。”
炭笔在木桌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勾勒出简单的田垄与沟畎图案。
“现在的农人耕作,大多用的是‘畎亩法’,起垄开沟,看似已然得宜,但是,深耕不足。”
太渊手中的炭笔在“土地”剖面处点了点。
“犁头入地,往往仅止于此,大约半掌深浅。经年累月,只耕此层,其下土壤坚硬如石板,农物的根须难以下探,如何耐旱抗风?”
“应该要深耕到这个程度,”太渊的炭笔向下用力,画出更深的痕迹,“大约两掌的深度。”
“打破犁底层,也就是长期浅耕形成的坚硬土层,让农物根系深扎,寻水觅肥,才有底气抗旱抗倒伏。”
朱家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着桌上:“理是这个理……深耕之后,土壤松散如沙,保不住水分,春旱之时,岂不跑墒更快,反受其害?”
墒,即土壤湿度,关乎作物生长。
“问得好。”太渊赞许道,“所以,需要三步连贯,深耕、碎土、压实。”
“深耕破硬土,旋即,用耙等工具碎土为细,紧接着,需以碌碡碾压,或足力踏实,将表层土壤适度压实。如此,可得到‘上虚下实’的土体。”
“上层虚松,利于保墒透气,下层紧实,则能托住根系,引导水分上行。”
“原来……还需要这最后的压实啊!”朱家恍然大悟。
眼下的农人,只做前两步,独独缺了这最后一步。
就像人穿了衣裳,只系了衣带,却没扣上襟扣,风一吹,可不就散了。
太渊炭笔移动,又画了一个循环的箭头。
“还有,寻常的畎亩之法,垄沟位置常年不变。今年种在低畎,明年还在低畎。高起的垄土肥力不得利用,而低畎中的地力却连年消耗,逐年衰微。”
“可尝试推广‘轮换垄沟’之法。”
太渊边画边解释。
“将田地规整为清晰的高垄与低畎。”
“今年,低畎为播种沟,待到第二年,将高垄之土推平填入旧畎,使之成为新的低畎播种处,而旧畎则培土成为新高垄。如此周而复始,犹如天地轮回,不偏不废。”
朱家也是真正下过地、摸过土的人,一听便明其妙处。
“雨天,积水顺坡入低畎,不伤苗根;旱天,高垄存住墒气……这般简单的法子,我以前竟然没想到!”
“先生,还有么?”
太渊看他一眼,炭笔不停。
在桌面的空余处,又画出堆肥之坑、绿肥之形、秸秆还田之景,乃至将直直犁辕改成曲形的草图……等等。
朱家脸上的面谱一变再变。
他发现太渊所述之法,虽然大多闻所未闻,但细细琢磨,又有点道理。
更难得的是,这些法子都不需要耗费什么金银财帛,只多费些心思与力气,恰恰最适合底层的普通农人。
这些法子,朴素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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