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御前会议,出发关外(2/2)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似乎都在等待她的反应。
隆裕太后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不高,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微哑,却清晰地传遍了静下来的大殿:
“皇帝,诸位宗亲,哀家听来听去,这关外的事儿,左不过一个理儿。”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朴素的字眼,“咱们的手,伸不到那么远。咱们的人,管不住那些地。
既然管不住,留着那空名头,除了让底下那起子黑心奴才借着咱们的名儿作威作福、肥了他们自家,倒给宫里招骂名、惹麻烦,还有什么用?”
她的话没有任何繁琐的分析,直指最核心的困境与最实际的后果。
载泽等人不由得屏息凝神。
“马佳绍英有句话说得在理!”
她看向内务府总管大臣,目光里有了些决断的神采。
“银子攥在自己手里,才是实在的。那些山高水远的土坷垃,画在册子上顶不了银子花。”
她的话里带着深宫妇人最朴素的理财观,却也歪打正着地切中了“资产变现”的核心。
“所以,哀家的意思——”
她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最终拍板的意味。
“那些坏了良心、欺上瞒下的庄头管事,该抓的抓,该抄的抄!他们吞了皇家的,就得连本带利吐出来!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这事儿,就指着爷们们商量着,借助民国政府之力,务必办得严厉,也让天下人知道,爱新觉罗家还没到能任人欺瞒的地步!”
说到此,隆裕话锋一转,回到了土地处置上,神情显得通达了许多。
“至于地嘛……既然咱们实在管不过来,民国政府又想要,价格上只要他们不亏了咱们,卖他们个面子,求个往后相处的和气,也不是不行。”
隆裕用“卖面子”、“求和气”这样充满人情世故的词汇,将一桩复杂的国家政策与资产交易,简化成了她所能理解的、维持体面与关系的宫廷处世之道。
“具体哪些地留着,哪些地可以谈,价钱怎么定,醇亲王和哀家既已心里有数,马佳绍英和诸位爷也都是明白人,就照着你们方才议的那个……那个‘弃虚求实’的章程办吧。”
说完这番话,隆裕太后似乎耗了些精神,向宝座靠了靠,手中念珠停转,但目光依旧坚定地看着皇帝:“皇帝,你以为呢?”
凌霄立刻领会了皇太后的意思,这不仅是同意,更是为整个行动定下了最直白、最无可争议的基调——追钱、卖地、求安。
他肃容应道:“皇额娘圣明,儿臣谨遵慈谕。必当严惩蠹虫,争取实利,以保全皇室安宁。”
隆裕太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捻动起念珠,仿佛方才那番决定着千里之外无数田产命运的话,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的家事。
然而,殿内所有人都知道,太后的这番“朴素”决断,以其不容置疑的权威,为这场艰难的关外谋略盖上了最后的、决定性的印章。
行动的方向,至此再无任何犹豫与回旋的余地。
凌霄深吸一口气,望向马佳绍英,又看向舆图上那片即将被重新丈量的祖宗之地,清晰说道:“总管大臣所言,便是朕意。”
“诸卿此行,务必秉持此旨:弃虚名而求实利,借外力以清内弊。能争之利,分毫必较;当舍之土,绝不恋栈。一切,为保全皇室今日之安宁,与明日一线之生机。”
御旨既下,方向乃明。
接下来的讨论,便从“要不要舍”,转入更为残酷也更为实际的“具体舍哪些”、“如何争取最好条件”的技术性争论中。
养心殿那幅巨大的大清国舆图上,逐渐被各种颜色的纸条标记所覆盖,每一道标记,都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无声的疆界与利益之战。
马佳绍英展开一份清单,开始分派:
奉恩镇国公(载泽)德高望重(遗老遗遗少群体中),精于度支,总领全局,驻奉天,代表皇室与张震之总局及赵尔巽之省府进行最高层面交涉,把握原则,审核所有涉及皇室产权确认、赎买价格、收益分成的关键条款。
伦贝勒,涛贝勒协同办理奉天事务。
涛贝勒通晓外情,负责与清丈局技术、外勤人员对接周旋;
伦贝勒心思缜密,负责依据新编册籍,核对被清丈土地的历史权属,现场处理纠纷,并管理那分配的七十余人内监测量队。
铁良专赴吉林。
以其刚直忠耿,督率属下,重点核查吉林境内皇产,尤其是与地方豪强、旧胥吏勾结侵吞之积弊,追索旧欠,并为可能涉及日、俄敏感地区的资产划定谈判底线。
镇国将军毓朗急赴黑龙江。
配合该省移民垦殖之要务,负责皇室在江省资产的清点与处置谈判,尤重将偏远皇庄、牧场与民国“实边”政策相结合,尝试将土地置换为未来收益或政治资本。
“此去关外,非享福之旅,乃守业维艰,甚至可称虎穴谋皮。”
马佳绍英最后肃然道,“内务府已为各位准备好关防印信、奏事折匣,并拨付首批应急银两。在奉天,醇亲王亦会遣人接应,提供津门经验。”
为配合清丈局各项进程,奴才已派遣内务府专员,向津奉铁路预定了列车和数列包厢。三日后,便需启程。”
“三日是否太过仓促?”载泽略加质疑。“各项事务尚未准备齐全,骤然动身难免有所安排不当。”
“此事无妨,关外皇室一应产业相应籍册,如今都是现成,而所需物力,人力都已备好。”
“据奴才得知,那张震昨日不过临时受命,上任第一日,就已安排各项指令,就连那清丈局成员都是临时抽调组成,明日便要出发奉天勘察。”
“咱们可不能落后太多啊!”
“若没有咱们皇室人员在场……这其中与地方……有什么可就难说了!”
“各位王爷,贝勒无需多虑,只需今日回府安顿各自家小,一应事物便可。另外则是抽调各自府上护卫,至少一半数量,共同跟随各位北上奉天。”
“便于应付各项危险。”
“诸位也知晓皇室对关外掌控力能力有限,这关外凶险,确实无法如从前那般抽调地方兵力进行护卫。”
“到了关外还不知地方政府是何打算,只得仰仗各位府上护卫了。”
载泽深叹了一口气,率先躬身:“奴才领旨。必当竭尽驽钝,于万难之中,为皇室争存续之机。”
载涛、溥伦、铁良、毓朗相继表态,虽各怀心思,但此刻箭在弦上,皇命难违,更关乎自身家族未来,只得凛然受命。
养心殿的御前会议结束,当众位王公贝勒大臣踏着正午时分的阳光离开紫禁城时,他们不再是往日赋闲的皇室贵族,而是肩负着为一个王朝挽回最后一点实体遗产的“钦差”。
三日后,他们将带着前朝的图册、内监的测量队和复杂难言的心情,奔赴那片正在被新时代的标尺重新丈量的黑土地。
紫禁城的这一搏,终于从小心的谋划,踏上了充满未知的铁轨。
众位王爷、贝勒、大臣的轿子相继离开了紫禁城那幽深的门洞,碾过纷乱嘈杂的街道,分别驶向各自那座在民国天空下愈发显得沉寂而复杂的府邸。
养心殿中议定的“国事”,此刻化作了他们肩头具体而微、且关乎身家性命的“家事”。
此次醇亲王载沣在津门协助民国政府土地清丈,这些贝勒、贝子、镇国公不少派人私下接触,吸取皇庄配合土地清丈经验,在清理自家天津王府产业时,可谓是占尽便宜。
当然知道,主动配合土地清丈所带来的收益,远远大于抵制。
载涛回到贝勒府中,并未惊动太多人,只径直入了福晋所居的正院。
福晋才用过午膳,还未歇下,见贝勒爷面色凝重归来,心中已猜着几分。“可是……定了?”她轻声问道。
“定了,三日后便走,去奉天,怕是得在关外盘桓数月。”载涛解下披风,在软榻边坐下,语气尽量平静。
“关外那些陈年烂账,内务府和太后决心要借着民国的风,清理一番。我总得去盯着。”
福晋叹了口气,她出身满洲镶黄旗贵族之家,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对时局亦有感知。
“关外苦寒,又不太平,你多带些得力的人。府里你放心,我自会照料。只是……这一去,到底是跟民国官府打交道,分寸如何拿捏?咱们在天津、在京师、关外的那点产业……”
“我心里有数。”
载涛握住她的手,“此行名为‘配合’,实则是能争回一分是一分,能保住一寸是一寸。”
“府上的护卫,你让管家挑拣一下,要绝对可靠、手脚利索的,抽调一半……不,六成吧,随我北上。
箱笼不必多带,但厚实的皮袄、大毛衣服、常用药材务必备足。再让账房支些现洋和银票,关外银元流通,比咱们的银子方便。”
溥伦的府邸气氛则更为压抑。
他召集了福晋、几位侧福晋以及大管家,在书房沉声交代。
“本王奉旨,赴关外督办事宜,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府中一应事务,由福晋与尔等共同斟酌,大事可遣人往天津醇亲王处或宫中禀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府内护卫,除留必要看守门户、护送内眷车驾者外,其余精干,悉数随行!要能骑马、会使枪的!
关外并非京津,恐有宵小窥伺,亦难免与地方豪强周旋,不可无自保之力。”
管家小心问道:“王爷,这盘缠、行装……”
“按旧例出远门的章程办,但更要俭省实用。”
溥伦挥挥手,“那些虚排场的东西一概免了。多备些人参、鹿茸,关外或许用得上,也能当人情。再……从我的私库里取几件硬朗的古董玉器带上。”
他未明言,但这显然是为关键时刻“打点”或“换钱”做的准备。
类似的情景在各府上演,细节因人而异,但核心相同。
载泽府上更重文牍准备,他特意吩咐带上几位通晓账目、熟悉旧典的幕僚,以及自己常用的那方“度支部尚书”旧印(虽已失效,但在某些场合或可充作身份凭证),护卫则要求稳重老成。
铁良府上则弥漫着武将之家的干脆利落。
他亲自检点了要带的几名戈什哈和家生奴才,嘱咐福晋:“家中但循旧例,闭门谢客,谨慎度日。倘有民国官吏寻常寻访,依礼接待即可;
若有非分之事,立刻去寻冯公(可能指其旧部或同僚)或径直报官。我此去,是办皇差,也是为这个家,争一条实在的活路。”
毓朗的福晋对其远赴苦寒的黑龙江最为担忧,亲手检点皮裘、风帽、护耳,又特地装了数盒府中秘配的防冻疮膏药。
毓朗安慰道:“不妨事,江省虽冷,官驿总是有的。你守好家,教导好几个孩子,便是助我了。”
这一夜,许多座王府贝勒府的门房灯烛亮至天明。
仆役们轻手轻脚地打包箱笼,皮袄、貂帽、护手、毡靴、常备丸药、茶叶、甚至还有鼻烟壶、水烟袋等旧日习气之物被仔细收入。
马厩里,健壮的马匹被重新钉掌,鞍鞯辔头擦拭一新。
更有心腹管家,拿着名册在护卫、包衣奴才房中低声点名、交代任务,被选中者默默收拾简单的行囊,检查腰刀、短枪(如果还有且能携带的话)。
他们知道,此去并非游猎,而是跟随主子踏入一片陌生且充满未知风险的天地。
各府的女主人则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与离别愁绪,指挥若定,安排着未来数月府中用度、人情往来、子弟功课。
她们明白,男主人们此行,关乎的不仅是皇室的“公产”,也紧密联系着各府自身在关外那残存的田庄、牧场利益,甚至关系到家族在未来新秩序下的立足资本。
送行,不仅是送亲人,更是送一份沉甸甸的家族期许,送入一场吉凶未卜的时局博弈。
当晨曦微露,各府门前车马备齐,护卫肃立时,一种混合着末世贵族悲凉与绝境求生决绝的气息,弥漫在京城这些高墙深院的晨雾之中。
第三日,晨光初露,前门东火车站。
天津至奉天的铁路线,这条由昔日关内外铁路改称的动脉,此时正吞吐着煤烟与喧嚣。
而在贵宾候车区一侧,却是一片异样的肃静与忙碌。
这静,与车站其他部分的嘈杂格格不入;这忙,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井然有序。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与章京们如同织网的蜘蛛,紧张却无声地协调着一切。
十余辆悬挂黄呢车围的骡车、马车,从不同方向陆续驶入车站指定区域,卸下的却不是常见的箱笼细软。
沉重的樟木箱被小心搬运,里面是墨迹方干、系着黄绫的《皇室关外田产稽核清册》各省分册;
特制的皮匣里,整齐码放着新购置的西洋经纬仪、平板仪、水准仪,黄铜部件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泽;
更多的木箱里,则是绘图纸张、计算尺、标尺、测链等一应丈量工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队人。
一队是约二百名太监,他们未着宫中鲜艳服色,而是统一的灰布箭袖短褂,神色紧张中带着茫然,排列得还算整齐。
他们是内廷营造司紧急训练出的“测量学徒”,此刻更像是一群被剥离了熟悉土壤的工蚁。
另一队则是各王府抽调的戈什哈(护卫)、包衣奴才以及几位自愿跟随的幕僚清客,他们簇拥着各自的主人,神色更为复杂,既有护主的忠诚,也有对前路未知的忐忑。
载泽、载涛、溥伦、铁良、毓朗相继到达。他们今日皆未着常服,而是较为利落的行装,外罩披风,眉宇间一扫连日议事的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凝重与决绝。
载泽与铁良低声交谈着抵奉后拜会赵尔巽的细节;
载涛则好奇地打量着那几箱测量仪器,随手打开一个皮匣查看;
溥伦正最后一次核对着随身携带的紧要文书清单;
毓朗则默默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是他将去的黑龙江的方向。
马佳绍英是最后到的。
他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步履依然沉稳。他与几位王公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他示意内务府官员开始清点人员物资,对照清单,一一唱名过数。
“奉天分册,全;吉林分册,全;黑龙江分册,全……”
“经纬仪六套,附件齐全;平板仪十套……”
“内监测量队,实到二百一十七名……”
“各府随员、护卫,共九十三名……”
唱鸣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响,像是一场古老仪式的序曲。最后,马佳绍英走到载泽面前,拱手低语:“公爷,诸事齐备,可以登车了。”
载泽点点头,环视众人,深吸一口气,率先向那列早已准备好的专列走去。
列车中部几节特等包厢已收拾妥当,包厢外有铁路局安排的护兵站岗。
王公们带着核心随从进入包厢,其余人员、物资则安置在后面的车厢。
汽笛长鸣,喷出滚滚浓烟,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站台上,少数几个得到消息前来送行的其他宗室或旧臣,在远处默默拱手。
车窗内,载涛最后望了一眼北京城渐渐远去的轮廓;溥伦收回目光,重新摊开了章程文书;铁良正襟危坐,闭目养神;毓朗则望着窗外飞逝的华北平原。
马佳绍英站在月台上,透过玻璃望着车厢内装载着图册和仪器的箱子。
那里,沉睡着爱新觉罗家族在关外二百年的地理印记与财富梦想,也承载着此刻孤注一掷的求生之策。
古老的鱼鳞图册将与新式的测量仪器同行,深宫的太监将与民国的技术官僚同场,前朝的王爷将去谈判他们已然失去的江山一角。
汽笛响起,火车加速,列车的轮轨撞击声越来越响,盖过了一切思绪。
这声音,不再是往日御苑中的丝竹,而是新时代工业力量冷酷而规律的步伐。
他们正被这钢铁的洪流裹挟着,无可回避地奔向那片正在被重新定义的黑土地,奔向一场吉凶未卜的博弈。
关外之局,棋手已纷纷落子,而这列奔驰的火车,便是紫禁城一方,押上最终筹码、奔赴棋枰的具象。
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单调而持续,车厢微微摇晃。
专列驶过山海关后,窗外的景致逐渐染上更浓郁的北方苍茫。
包厢内,暂时脱离了北京城那种无形的压抑与密集的算计,载泽、载涛等人终于有片刻沉静,将目光投向那几箱最核心的物件——新编纂的关外田产册籍。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轰隆。
窗外,广袤的东北平原已展现眼前,沃野千里,有些地方已见新垦的痕迹,更远处则是望不到边的、略显荒凉的草甸与山峦。
册子上的一个个名字,似乎正与窗外掠过的模糊大地景象重叠。
那四百二十、二百八十、一百六十余处的“产业”,不再是枯燥的数字,而化作了这片厚重土地上曾经存在过、如今却已飘渺难寻的帝国印记。
列车继续向北,带着这群旧日的主宰者,去面对面地、一寸一寸地,与他们名义上拥有过、却早已失去的河山,进行一场尴尬而无奈的“重逢”与“交割”。